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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迷蒙醉倒的人, 烈酒烧红了眼尾,呢喃开口即是一柄杀刀。
一击毙命。
傅斯乾顿时僵住,仿佛浸到了寒潭底下, 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从骨头缝儿里渗出连绵不绝的阴冷。
他知道了?
桌上喧闹, 无人注意到这边, 酒杯竹箸碰撞, 擦出一片极具烟火气的声音。
封止渊的声音很轻, 说完这句话就阖上眼皮倒在他怀中, 陷入烈酒烧铸的大梦之中。
红尘世间被剖成两半, 一半是封止渊所在的地方,那里有火辣辣的烈酒,还有滚烫灼沸的情意, 是他的寤寐思服,与心向往之。
另一半是他所在的地方,三九日, 百丈冰寒之巅, 骤然飘起暴雪,纷纷扬扬,落了他满头满脸, 带走了所有温度, 没有留下一丝余热。
傅斯乾如坠冰窖, 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从心底蔓延起一阵恐慌, 在没有查出前世封渊之战的真相前,他所有的言辞来源都是臆想,缺乏底气。
他怕听见质问的语气, 更怕封止渊不相信他。
菜肴一一摆上桌,此处不愧是城中最大的食肆,菜肴精致,且色香味俱全,甫一上桌,便喧腾起一阵裹着浓郁香气的白雾,每一碟都是刚出锅的,正适合品尝。
封止渊酒饮得太快,烧喉烈酒亦烧愁,催得自个儿醉倒,没办法享用一二。
傅斯乾停杯投箸,被那句轻飘飘的质问搅得也没有心思试上一口。
曲归竹把席上的菜式一一给银宿介绍了遍,抬头便看到傅斯乾一脸怔然,视线往下一移,入目的就是封止渊红透的脸,非是霞色三千不可比拟。
她看见那一头白发的男人低下头,近乎虔诚地注视着怀中人,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情深不寿,唯恐相思猜不透。
记不清是哪出戏里提过一嘴的唱词了,她漂泊半生仍不得解其中之意,只在此时忽而恍然,好似明白了一点点。
修者之道在乎修心,大道无情,故而断情绝义者多事半功倍。
红尘缥缈,风月同天,他们都是得道之人,也都不是得道之人。
傅斯乾无意再陪着他们吃吃喝喝,弯腰抱起封止渊就往外走,他们在食肆里要了个包厢,屋门一关,除了偶尔上菜送酒的,任如何吵闹也招不来旁人的注意。
“他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傅斯乾想了下,在出门前留下这么句话,于他而言,这算是一个很给面子的交代了。
包厢内谈笑声戛然而止,在傅斯乾带着封止渊离开后,又突然热烈起来。
像是在滚沸热油中投入一瓢水,噼里啪啦炸个不停,连带一片迸溅出来的油星子,半晌都没冷却。
燕方时大概是最乐意见到这种场面的人了,他与封止渊交情甚笃,抛却下属身份,他十分希望对方从一棵被雷劈死的歪脖树上醒悟,不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吊在那棵死得渣都不剩的树上,换一棵树是极好的。
他内心如此期望,却也觉得凭封止渊的个性很难换棵树,谁料对方出去一趟,不仅换了,反而换了棵不错的,就是看起来有点杵人。
姜九澜极为平静地看了燕方时一眼,饶有深意地说:“魔尊大人不是一个会轻易变心的人。”
她敏感细心,很快便从初见的惊诧中抽出思绪,开始理智的分析发生的事。
刚热闹起来的气氛骤然停下,四人一龙面面相觑。
曲归竹品出一点异样的感觉,连忙拽着银宿问起:“你认识那白头发的男人?”
当时在山上,银宿脱口而出的话,明明是见过那人,且封止渊对此没有一点意外,这只能说明一点:银宿与那男人见面时封止渊在场。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条龙跟着封止渊才多久?
能经营偌大的烟华楼,燕方时的脑子也不是摆设,听曲归竹一问,顿时察觉到自己遗漏的东西,同时心底还冒出个十分离谱的猜测。
银宿不明所以,愣愣地点点头,见过一面,那人还顺了他两颗夜明珠,应该可以算认识。
燕方时急忙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哪里见的?知不知道他是谁?”
结合银宿出现在封止渊身边的时间,他越问越心惊,感觉自己差不多猜到答案了。
银宿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咽下嘴里的菜,一一答道:“在浮屠百景图里见过,他和主人在一起,是主人的朋友,现在应该算是主人夫人?”
浮屠百景图,栖梧山庄,昭元仙尊……破案了。
姜九澜点点头:“原来如此。”
燕方时沉默不语,表情从恍然大悟转向茫然无措,最后又回归了平静。
姜九安听不懂他们打的哑谜,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怎么了?”
“意思就是,尊主找到昭元仙尊了。”曲归竹眼中还有没褪去的震惊,对着同样瞪着眼不明所以的姜九安和银宿,表情复杂地补了一句,“刚才那白头发的男子昭元仙尊。”
“啪!”
是筷子摔到地上的声音。
“咔嚓!”
是酒杯摔到地上的声音。
……
其中反应最大的要数银宿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脸不敢置信:“那小白脸就是登徒子?!”
姜九澜默默叹了口气,一个登徒子,一个小白脸,这银宿真是被她姐姐还会起外号的人。
燕方时此刻已经回过神来,沉着地把要往外冲的银宿拉下,反问道:“干什么去?难不成想去打扰那俩人?”
银宿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