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走在最前面,手里菜刀已经磨得能照见人影。
身边跟着十几个铁匠铺的学徒,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四。
“怕不怕?”老詹问。
“怕。”
十四岁的那个说,腿在抖。
“怕就对了。”
老詹把菜刀往肩上一搁。
“怕还往前走的,才叫人。”
柳溪镇的人从南面绕,走的是田埂。
孙寡妇走在中间,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把剪子。
她说杀人用剪子,省力气。
驼岭镇的人从西边冲,马蹄声在夜里像闷雷。
马三刀骑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锈了的环首刀,刀上还沾着昨天杀羊的血。
三路人马,在古兰城北门外一里处汇合了。
没有人发号施令。
所有人停了。
看见城墙上的火把——密密麻麻,像一条火蛇盘在城头上。
老詹吐了口唾沫。
“妈的。他防备着呢。”
马三刀策马过来,看了一眼城墙。
“意料之中。他要是没防备,才见鬼了。”
“那还打吗?”
“打。”
马三刀把环首刀举起来。
“来都来了。”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百号人——马匪、农户、铁匠、寡妇、后生,每个人脸上同一种表情。
不是勇敢。
是豁出去了。
“弟兄们!”
马三刀吼了一声。
“林默要杀咱们!咱们今天不是去送死——是去咬他一块肉下来!咬不死他,也得让他知道——咱们不是跪着等死的狗!“
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把家伙举了起来。
攻城是假的。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任何攻城的家伙什。
有一样东西——恨。
马三刀带着驼岭的人先冲。
不是冲城门——冲的是城外的军营。
林默的兵有一部分驻扎在城外,帐篷连成片,以为有城墙挡着就安全了。
马蹄踏进营地的时候,守夜的兵卒刚喊了一声“敌袭“,刀就到了脖子上。
没有章法。
没有阵型。
就是一群饿疯了的人冲进另一群人的窝里,见人就砍。
马三刀的环首刀劈开第一个帐篷的帘子,里面两个兵还在睡觉,一个被砍了脑袋,另一个光着身子往外跑,被后面的人追上,一铁叉捅穿了腰。
老詹带着青石的人从东面切进去。
不杀人——他们烧。
把火油罐子往帐篷上砸,火把往粮草堆上扔。
火势一起来,营地就乱了。
柳溪镇的人最狠。
孙寡妇带着人,专找当官的。
不知道谁是当官的——穿得好的、帐篷大的、有护卫的,全是目标。
剪子在夜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剪布。
剪的不是布,是喉咙。
整个营地变成炼狱。
火把倒了,帐篷着了,人在火里跑,马在火里叫,血混着泥,泥混着火灰,踩上去是黏的。
林默的兵不是摆设。
他们是正规军。
乱了一刻钟之后,有人开始组织反击。
百夫长带着几十个人从西边压过来,长刀排成一排,往前推。
驼岭的人挡不住。
他们是马匪,不是正规兵。
打顺风仗行,硬碰硬就散了。
马三刀的环首刀砍翻了三个人,自己也挨了一枪,扎在肩膀上。
把枪杆拔出来,血喷了一袖子。
“退不退?”
有人喊。
“退个屁!”
马三刀把刀换到左手。
“老子今天死也死在这儿!“
身后的人开始跑了。
不是怕死——是真的打不过。
三百人对八千人,就算偷营占了先手,差距还是太大。
火烧得再旺,刀砍得再狠,人数摆在那里。
老詹那边也撑不住了。
带的人本来就少,烧了几顶帐篷之后被围住,十几个人背靠背挤在一起,像一群被困在圈里的羊。
“詹叔!”
一个学徒被砍了一刀,跪在地上,血从额头流到下巴。
老詹把菜刀横在胸前,喘着粗气。
“别跪!站起来!“
“站不起来了……“
老詹一把把他拽起来,架在自己肩上。
“那就靠着我站。”
天亮的时候,古兰城外的营地已经不像营地了。
像坟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
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凉了。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林默的兵死了多少?
不知道。
营地毁了一半,粮草烧了三成,帐篷十不存一。
五百人——
活着走出去的,不到一百。
马三刀没走。
环首刀插在地上,人靠着刀坐着,肩膀上的枪伤还在流血,他笑了。
“值了。”
对着面前围过来的林默兵卒说。
“老子咬了你一口。你疼不疼?”
他被拖走了。
后来怎么死的没人知道。
老詹被砍了四刀,没死。
被扔在死人堆里,天亮了自己爬出来的。
爬到一半,被林默的巡逻兵发现了。
“还有活的!“
“杀了。”
“等等。”
一个校尉走过来,看了老詹一眼。
“这人……好像是个铁匠。将军说了,有手艺的留着。”
老詹被拖进古兰城。
孙寡妇走了。
她带着柳溪镇剩下的二十几个人,从南面的田埂撤了。
路上死了一半,到家的时候只剩十一个。
进了家门,把剪子上的血在门槛上蹭干净,坐在院子里,一句话没说。
坐了一整天。
天黑的时候,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做饭。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火还快。
北境大营,林默听完禀报,沉默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死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