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牛皮纸包裹带回房间,放在书桌中间,在灯光下仔细打量着它。
我没立刻打开。
在749局,好奇心会害死人。能活到我这个年纪的,都把谨慎刻在了骨子里。
我从墙壁暗格里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后是一套检测设备。
我先用伽马射线探针贴着包裹表面,一寸寸的扫过。屏幕上的读数很平稳,没有能量反应。
排除了炸弹和放射性物质。
接着,我换上化学成分分析仪,一缕看不见的气体被吸了进去。几秒后,屏幕显示结果只有牛皮纸、麻绳和空气。
没有毒剂,没有激素。
最后,我启动房间里的规则扰动探测器。现实稳定场的数据没有一点波动。
里面没有异常体。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在所有检测下都显示正常的包裹,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
它太干净了。
我戴上取证手套,小心的拿起它。包裹表面异常光滑,我用放大镜看,上面别说指纹,连一根衣服纤维都没有。
它就像在无菌环境里被制造出来,然后直接出现在了我的投递箱里。
送件人用这种方式,向我炫耀他处理痕迹的手段。
一种我们无法侦测的,属于规则层面的干净。
他抹掉了自己存在的痕迹,也抹掉了这个包裹和世界的所有联系。
最终,我拿起桌上一把陶瓷拆信刀,刀刃很锋利,不会和任何东西产生反应。
我的动作很慢。
刀尖划过牛皮纸,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我割断那圈麻绳,慢慢揭开牛皮纸的一角。
里面没有信,没有文件,也没有奇怪的道具。
我的目光凝固了。
包裹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我停下了所有动作。
在这个时代,用一张原始的黑白照片传递信息,本身就显得很诡异,充满仪式感。
而且,照片不会说谎。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手却很稳。
我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照片轻轻的拈了出来。
油纸有些年头了,边缘很脆。我极其小心的,把它一层层展开。
油纸展开,一股旧东西的樟脑丸味在空气里散开。
当照片完全露出来的那一刻,我的瞳孔猛的缩紧。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群穿着六十年代作训服的年轻人站在一起。他们身后,是西海那片我熟悉的荒凉戈壁。
我的目光,缓缓的从照片左侧开始移动。
最左边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手里攥着一把地质锤。
我认得他。
他是小马的父亲,档案上记录“意外”牺牲的队员,马卫国。
他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正低头调试着一台老式经纬仪,没看镜头。
我也认得他。
他就是在老枪遗言里提到的那个没有影子的测量员,孙建国。
我的目光移到照片中间。
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斗,一只脚踩在“解放”牌吉普车的保险杠上,正对着镜头笑,牙齿很白。
是他。
那个只存在于749局传说里的外勤部第一任总指挥,被老一辈成员当成信仰的男人——“老枪”。
英雄、叛徒、牺牲的战友……
这些死去的人,在这一刻,在这张小照片上活了过来。他们肩并着肩,看着二十年后的我。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喉咙发紧,喘不过气。
但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老枪”那张脸上移开,投向他身后。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
看到那两个人,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其中一个站得很直,神情严肃。但那张年轻的脸上,透着一股英气。
我认识那张脸。
过去的几十年里,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我面前。开会的时候,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拍过我的肩膀,也批评过我的冒失。
他是把我带进749局,非常信任我,在我冲动时也一直包容我的……
龙局长。
照片上的他还很年轻,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枚政委徽章。
他会出现在这,我虽然吃惊,但也能理解。作为“老枪”当年的朋友和搭档,一起出任务很正常。
然而——
我的目光越过年轻的龙局长,落在他身旁的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脸上的微笑,和我现在办公室里叫刘洋的年轻人一样温和。
他的一只手,却很随意的搭在年轻龙局长的脖子上。
是那张脸。
那张温和的脸,曾在西海基地的主控室里,宣布要接管一切!
那个苏联档案里名字被涂黑的男人!
那个749局最大的叛徒,创立了“逆序者”的幕后黑手!
代号,“窃火者”!
我大脑嗡的一声。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照片上两人亲近的笑容给彻底毁了。
英雄和叛徒。
领袖和魔鬼。
他们怎么可能,曾像亲兄弟一样站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