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讲述,在老枪队长牺牲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烧焦的磁带,冰冷的金属碎片,这两样东西背后的故事,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上。
我抱着铅皮箱子,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发抖。
老张靠在轮椅上,原本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去,像是被拖回了二十年前那片戈壁。他大口的喘气,呼吸声嘶哑,仿佛要把积压了二十年的痛苦全部挤出这具残破的身体。
地道里很安静,地面上的任何声音都传不进来。黑暗不仅隔绝了光明,也隔绝了刘洋他们逼近的脚步声和警笛声。但这片寂静,比任何喧闹都更让人窒息。
“然后呢?”
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含着沙子。
“龙局长……他当时,对你们说了什么?”
这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听到“龙局长”这个名字,老张和旁边几个沉默的老兵,身体都在同一时间绷紧了。
“说什么?”
老张缓缓的抬起头,肌肉萎缩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满是嘲讽。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像个英雄一样,指挥医疗队,用最快的速度把我们这些还没死透的幸存者,送上了返回总部的飞机。”
老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以为他只是为了保密,才在现场不多问。我们想着,等回到总部,迎接我们的会是嘉奖,是对牺牲战友的追授,更是对那个叛徒孙建国的公开审判。”
“我们都以为,用命换回来的真相,终于可以大白于天下了。”
“可我们都错了。”
“回到总部,迎接我们的是隔离病房,纯白色的房间,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警卫。”
“然后,我们等来了一份命令。”
老张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烧着火。
“一纸由最高指挥部签发的封口令。”
“签发人,正是那位在西海事件中‘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的远程总指挥——”
“——时任749局副局长,龙振邦。”
龙振邦!
即使我心里早有准备,当老张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攥住,痛的无法呼吸。
“他下令,将这次事件定性为——‘地质勘探意外’。”
“所有牺牲的人,包括为保护老枪而死的马卫国,全部按‘意外失足’处理。”
“而我们这些九死一生爬回来的幸存者,则以‘规则污染后遗症康复治疗’为名,进行永久隔离。”
“那座龙潭军队疗养院,就是他亲手为我们这些‘活证据’,挑选的风景优美的……坟墓。”
“从那天起,我们就不存在了。”
地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听到身后几个老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抱着怀里的铅皮箱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原来,这就是真相。
英雄流血牺牲,换来的不是勋章和荣耀,而是被自己最敬重的领导亲手埋葬。
这不是渎职,也不是误判,而是从信念根基上的彻底背叛。
“那……孙建国呢?”我抬起头,用干涩的声音问出了最后一个关键问题,“那个罪魁祸首,他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老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想笑又想哭的扭曲表情。
“孙建国?”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没有被审判,没有被送上军事法庭,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处分记录。”
“就在我们被送进疗养院的第二天,他的所有档案,他在749局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在龙振邦的授意下,被从数据库里……”
“……彻底抹除了。”
“就像他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当老张说出这句话,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一股寒意从我尾椎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在苏联档案留下痕迹的“窃火者”,在749局的资料库里却是一片空白。
明白为什么在红星机械厂布下杀局的“信使”,能对我们内部的行动了如指掌。
明白为什么小马,那个英雄的后代,只是想追查父亲的过去,就会被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关闭”大脑。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人为孙建国铺好了一条路。
那个人洗刷了他的罪孽,抹去了一切痕迹,为他日后东山再起、建立“逆序者”组织、向我们所有人发起这场影子战争,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我缓缓的低下头,看着怀里冰冷的铅皮箱子。
箱子里,装着老枪和马卫国他们用命换回来的希望。
而箱子外,是那个一手提拔我,给了我荣耀和信任,此刻却被迷雾包裹的……太阳。
我深吸一口地道里冰冷潮湿的空气,那股混杂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第一次如此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