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躺在雪原上,看见小妖怪在他死后趴伏在他胸膛上,贴着他没了体温的身躯,滴落血泪。
喃声说着:“奚暮,我眼睛疼。”
而后,现实轮转,他看见仓灵被他取走双眼时,颤抖着,恐惧地说:“奚暮,我眼睛疼。”
他看见小妖怪翘着赤.裸足踝,歪着脑袋,认认真真看他给他系上的红线金铃,另一端连在他的尾指上。
如今,红线焚断,他的尾指上只余下疤痕。
小妖怪足底早被清气灼烧出无数疤痕。
他看见小妖怪捧着他摘来的灵果,吃得两腮鼓囊囊的,唇角都是汁水,他以指腹替他抹去,小妖怪朝他露出甜蜜的微笑,两颊梨涡绽放,似酿了甘甜的清酒,奚暮便醉了。
如今,他将所有的灵果都给了凤翎,凤翎闹脾气剩下的不吃了,放得干涸失去水分,小妖怪却还高高兴兴捧着吃得香甜。
他看见小妖怪化作原形,一头扎进他怀里,说暖和,说听着他的心跳入睡特别安心。
就像他的窝,他的家。
如今,他的仓灵死在孤零零的坟茔中,只能抱着一具冰冷白骨,说着他找不到家了。
他看见小妖怪手持破春剑,像是从地狱中爬出的修罗,站在废墟枯焦中,一身被血染红的衣裳彳亍天地间,像是重来人间的恶鬼,足踝拴着的红线金铃铛发出阵阵呜咽悲鸣,踏在枯骨腐肉间,绽出红色荼靡花。
眉目间尽是疯癫。
他是来为他报仇的……
从不是肆意杀虐,罪恶滔天。
……
时光溯洄三百年前,他历劫失败归来。
他看到一只翎羽雪白的凤凰翱翔九天,从天边飞来,落在他面前。
渐渐的,那只凤凰化作人形。
往他案桌上一坐,晃悠着赤.裸双足,歪了歪脑袋,朝他狡黠一笑:“小石头,你有没有想我呀,偷偷跑掉了好多年了,真讨厌。”
他终于看清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狡黠娇憨的眼,那永远铭记的笑靥。
他的凤凰真的是……仓灵吗?
披着雪白羽氅的少年倾身压着他,笑嘻嘻的说:“我的小石头,你好厉害呀,都做神了。”
“听说你因为无心无情,没办法渡劫成功,可石头怎么会有心呢?”
“不若……我将凤凰心借给你吧。”
少年皱着眉剖开胸膛,明明很疼,却依旧笑嘻嘻地看着他:“唉呀,我借给你的哦,等你渡劫成功,记得还给我呀。”
奚玄卿问了句:“为什么?”
小凤凰笑了笑,歪头想了会儿,又摇头摆手,沾着点点血迹的手指,被他一身纯洁无暇衬地无比刺目。
“因为你是我的小石头呀,我衔回窝里,又自己跑掉了的小石头。”
“你是我的!”
少年将心塞进石头的心腔,点了点对方心口,蛊惑似的说:“我的心,你的人,都是我的!”
千年……
万年……
时光不断溯洄。
待到停歇时,奚玄卿再度站在丹穴山上。
却已不是如今的丹穴山。
一万年前,他还只是一枚小小的石头,刚生出灵神,并不时时清醒。
他看见一只翱翔九天的幼凤落在他身边。
翎羽雪白,折射着彩虹般薄透的光泽。
漂亮的爪拨了拨他。
凤凰似乎在说他亮晶晶的,真好看。
凤凰没有理会一旁灰突突的息壤,而是将漂亮的女娲石衔回了窝。
至此,这一场因果才真正开启。
从来是他……
他的情劫是他,凡尘孽缘是他,献心是他,凤凰是他,万年前在息壤和他之间,他选择的也是他。
缘本深,却因他薄了这份情,贻误成浅。
走到终点,才发现,路从一开始就已选错。
·
凡尘境下了一场连绵大雨。
打散了芦花,击溃了一场斑驳。
那座坟茔已被雨水冲得不成样子,失了棺椁,灰烬早已混进雨水中,烂成了泥。
昔日高高在上,俯瞰天地间的神祇,狼狈地跪在雨幕中,一捧一捧地将湿透冲散的灰烬往怀里揽。
可没有用,这场雨不停,指尖灰烬他握不住,留不下。
他是上神,止息一场雨再简单不过。
可他做不到。
他的法术像是失效了一般。
这场雨,是凤凰泪,是凤凰止不住的哽咽哭泣,是奚玄卿无能为力的徒劳。
他来晚了。
他悔了,他恨他上次来时,为何随意掩埋便离去,为何没能带走他的小凤凰。
早点来,就不会下雨了。
早点来,他就能带他的小凤凰回家了。
迟了……
便是,再如何,也只能握得越紧越是徒然。
倏然间,金铃一响,冲破雨幕。
他躺在满是灰烬的泥淖中,拥着那枚红线早已烧尽的金铃。
那一瞬,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奚玄卿,还是奚暮。
他的小凤凰不想留下了。
不想要他了。
他曾捧在掌心爱着,捂在怀里宠着的小凤凰,已经因他心死,焚成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