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接受这项请求的透,显然不是因错误估计自己的身价而高傲自大。透对自己诸处看得十分清楚,别人的目光不论多么敏锐,都没有他自己对自己了解得最深透。这是他自尊心的根据,不管在别人眼里他是怎样的形象,任何对透施以重金的请求,可以说都是施之于他的幻影,不会对他的自尊心造成伤害。透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对方的动机难道真像这样不可理解吗?其实没有什么不可理解的。透很清楚,大凡无聊之人,可以若无其事地把地球卖给收破烂的。
……透抱着膝头,昏昏欲睡。反正自己早已考虑好了。不过,他尚未一口应承下来,因为出于礼仪,透要等所长好一阵急得满头大汗,以便有资本向别人夸耀是如何苦口婆心说服他的。
透再次为自己生来不爱做梦而感到高兴。他给所长点上蚊香,蚊子飞来叮透的腿。那份奇痒,朦胧之中如明月在天。透恍惚觉得搔过痒的手必须再洗涤干净。
“看样子要睡着啦。值了一夜的班,也难怪啊。好吧,安永君,这事儿就这么定啦,你答应了吧?”
所长站起身,将手使劲儿搭在透的肩膀上,仿佛给他加压。
透这才开始显现出醒过来的样子。
“好的,可以。”
“你答应啦?”
“是的,答应啦。”
“啊,谢谢啦。接下来就由我代替你父母加以促进了,可以吧?”
“好的,拜托了。”
“可我想,这里失去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实在可惜哩!”
所长说。他已经醉得无法开车,透到附近叫了出租车,送所长回家。
[38]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早年创作的滑稽喜剧。
十五
翌日继续歇班,透去看了电影,又去海港看船,度过了一天。第三天九点开始,透又上班了。
几次台风过后,残暑的天空堆积着夏令特有的云朵。或许这是在这个信号所见到的最后的夏景。想到这里,那飘流的云彩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种黄昏景象的天空很美。海面上几道层云的彼方,积雨云神一般伫立不动。
这些含着淡黄色的壁垒森严的云朵,头顶上又有另外的云层横切而过。积雨云劲健的肌肉遍含羞涩的玫瑰红。云背后的青空,倏忽化作崇高的水蓝色。横斜的云朵,有的灰暗,有的如弓弦般发出亮光。
那是靠近眼前、最为高渺的一块积雨云。众多的积雨云排成一列,一直绵延到远方的海面,以夸张的远近法,在澄澈的大气中呈阶梯形弓着脊背。透想,这不是云彩的诈术吗?实际上,渐次低伏的云的横队,模拟远近法,或许欺骗了眼睛吧。
一群白色陶俑士兵般排列的云层中,有的上方黑云翻滚,犹如龙卷连着天际;有的形态崩溃,浸染着玫瑰红的光亮。其中,横斜云层的颜色,一一分解成浅淡的红、黄、紫。与此相应,积雨云的颜色也失去了劲健。当透注意到这些现象的时候,刚才银白耀眼的神的面容,变成一副灰暗的死相。
十六
本多查清了透的生日是昭和二十九年三月二十日。金茜死去的日子要是比这晚,那就谈不上两者有什么关系了。不过查了各种线索,情况都搞不清楚。时光忽忽,开始办理收留透做养子的手续了。
听月光公主的孪生姐姐说,金茜的死只晓得是在“春天”,他深悔没有问清楚具体的日子。其后同美国大使馆联络,打听到她返美后的住址,再三写信询问,一概杳无消息。穷途末路之际,只好托外务省的朋友,请他照会曼谷日本大使馆给予协助,那边回信只是说正在调查,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要是不惜钱财,倒也有几个路子。但老年本多的焦躁和极端的吝啬,使他只顾急于办成自己和透的养子关系,从而忽视了对金茜忌日的调查。不知为何,他已经懒得管这类事了。
昭和二十七年,本多曾经对古典式的财产三分法抱有不安,或许那时他的头脑还很年轻而灵活吧。如今,这种古典的尝试已经崩溃,本多却依然墨守成规,同比自己小十五岁的年轻的财务顾问发生争执而分手。
尽管如此,过去二十三年间,财产至少翻了五倍,达到十七八亿元之多。昭和二十三年所得三亿六千万元,按土地、证券和银行存款一分为三,每份一亿二千万元。土地增长十倍,证券增长三倍,存款减少。
本多就像英国古典风格的俱乐部里,那些穿着鸟翼尖领衬衫打台球的绅士,对于情有独钟的资产股票锲而不舍。由于本多仍然是拥有东京海上火灾保险公司、东京电力公司、东京煤气公司和关西电力公司等“富于品格而坚挺”的股票的股东,所以他无法摆脱具有绅士资格的时代鄙视投机的社会习尚。话虽如此,即便那些毫无趣味的资产股票,近二十三年间,也已增至三倍。由于免除百分之十五的红利税,那么分红的税率微乎其微。
对待股票也同领带一样,那种印着流行花色和宽幅的大红大紫的领带,到底不适合于老年人。不系这种领带虽然无法获得暴利,但可以不冒由此招来的危险。
昭和三十五年以来的十年间,人们就像在美国那样,慢慢地可以凭借持有的股票占卜他的年龄了。热销的名牌日渐趋于下流,越来越弄不清底细。生产半导体收音机小零件的厂商,年销售额创下百亿元的纪录。五十元的股票涨到一千四百元,乃是常有的事情。本多如此重视股票的品格,而对土地的品格则一向漠不关心。昭和二十八年,相模原美军基地周边,建房子向美国人出租,真可谓一本万利。当时,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