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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花瓣硬是被压得扁平,血红色坚挺的纤维散乱而细密地分布着,犹如印第安人褐色的表皮,干燥地展开来。读了信才知道,那是温室里一瓣红色的郁金香。
信的内容一如往常。正像有时到信号所说的一样,尽是些东拉西扯的自我表白。而且,每次信都要唠唠叨叨地诉说一番因为见不到透而感到的寂寞,还说要到东京来。透每次回信时都说,一旦有机会一定请她来,希望她一年年耐心地等待下去。
由于长久不得见面,透有时会产生错觉:以为绢江真的长得很美。然后又立即对自己的错觉嘲笑起来。然而,自打失去绢江,透渐渐明白了这位疯女子在自己心目中所占的位置。
为了慰藉自己过度的明晰,他需要别人的发狂。透的眼睛所确实看到的东西,例如云彩和船,古老阴郁的本多住宅的玄关,学习室墙上贴得满满的直到考试那天的科目温课表……所有这些在透眼里看起来,都那么明晰和确切。他必须拉一个人站在身边,在那人的眼睛里,这些明晰和确切的东西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透有时也盼望解放和自由,而且那个方位已经确定。如此清晰可睹的世界的背面,所有的事象犹如瀑布从那里跌落。他必须朝向那个领域,朝向世界的不确定性寻求解放……
绢江不自觉地扮演着一位亲切的探监者的角色,她为圈在牢笼里的透的自我意识,带来了瞬间的自由。
不仅仅是这些。
透的心中有一种不断产生疼痛的冲动,这也要靠绢江给以缓解。这是不断暗自给人以伤害的冲动。透的一颗锐利的心,犹如破囊而出的一把锥子,随时都在为了伤人而跃跃欲试。既然在古泽身上初次尝到甜头,他打量着周围,看看下边又该向谁发动攻击。打磨得如此纯粹,没有一点儿锈迹,早晚会转变为一把凶器。透觉悟到,除了观看,自己还具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的自觉,强化了不间断的紧张,因而,绢江的信成了他精神的安息场。透十分明白,正是绢江,正是她的发疯,才可能停住于透决不会实施伤害的世界。
任何人都不会伤及自身,他们所具有的这种自负,恐怕就是紧紧将两人连接在一起的最坚固的纽带。
古泽的后任很快决定下来,也是人世上最通晓世故的大学生。透不想在自己考上学校时,看到三位家庭教师摆出一副大恩人的面孔,所以决心在两个月之内也把其余两名教师扫地出门。
透这么一想,又被一种警戒心制止住了。当他收拾这帮家伙的时候,父亲无疑将对透的性格产生疑虑,对于透所申述的不满也将大打折扣,非但不相信透所谴责的那种人的缺陷,还会对透的倾诉抱着某种怀疑的目光。这样一来,透也会失掉潜在的快乐。……透认为,眼下该忍耐还得忍耐,以便静待时机的到来。要等待那种最值得伤害的人出现,他们远非家庭教师可比。倘若能巧妙地加害于这样的人,即便是间接的,也会给父亲造成最沉重的创伤。要想出一个独特而万无一失的办法,这办法决不会使父亲对透留下怨恨,即使怨恨,那也只能是父亲自己怨恨自己。
今后,犹如那水平线上渐渐显露的船影,将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出现在他的前方呢?如果船本来就是透的思念结成的物象,那么毫无疑问,那个人也正如透锐利的心灵所希冀的,不知不觉背负着被透伤害的命运,作为非船非幻的一抹云影,出现于水平线上。……透感到,他对未来大体上是抱着希望的。
二十一
透考入自己所希望的那所高中。
到了二年级的时候,有人通过中介人向本多探听消息,问将来能不能把女儿嫁给透做媳妇。透尽管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但对于刚满十八岁的他来说,这事儿有点儿嫌早,本多听了只是笑笑,没有多加理睬。谁知对方不死心,又托另外的人进一步说合。这位是法律界的知名人物,本多不便一口回绝。
此时,刺疼本多内心的是那个年轻的未婚妻的幻影,由于透将要死于二十岁,她会一味抽动着身子悲叹不已。本多巴不得那位姑娘是个长相美丽、面色苍白的薄命女子。要是这样,本多的财产就会丝毫无损,再一次同美的透明结晶体见面。
这样的幻想同本多对透所施行的教育产生严重的矛盾。但是,如果这种幻想没有一点儿存在的余地,那么从一开始就绝对不会有那种危机感,也就根本想不到对透实施促使他永生走向丑恶的教育。本多所害怕的,正是本多所希望的;本多所希望的,正是本多所害怕的。
这门亲事,巧妙地搁置一段时间又被重新提起,就像洪水悄悄漫上了地板。本多接受了法律界那位名人的来访,饶有兴味地望着这位意志坚定的老人,带着一副毫无融通的口吻谈话。无论如何,这件事进入透的耳眼儿还为时尚早。
老人带来的照片使本多着迷。那是个年方十八的美丽的姑娘,长方脸儿,没有沾染任何当今的风习。拍摄时那微微蹙眉的困惑的表情,可谓恰到好处。
“是个漂亮的女孩儿,身体健康吧?”
本多带着完全相反的心情问道。
“这个我很清楚。她人比照片要健康得多,没听说生过什么病。健康自然是最重要的。这张照片是她父母挑的,看来还是带着老派的眼光啊。”
“那么,性格很开朗吗?”
“不,不知开朗是指的那一方面。但这姑娘给人的印象,没有一点儿轻佻的表现。”
老人的回答不得要领。本多蓦地泛起个念头,他想见见这位姑娘。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