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了点……”
王玉瑱一个箭步抢到床边,单膝蹲下,伸手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冰凉的手。
瞬间涌上的巨大酸涩冲撞着他的眼眶和鼻腔,他强行压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
“母亲见阿耶今日睡得沉,心里不踏实,非让我们请孙老先生来瞧瞧。孙老说……”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继续流畅地说道,“只是冬寒侵体,有些积郁风寒,不打紧的。开了温补发散的好方子,喝了药,好好发发汗,暖过来便好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这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谎言。一个在至亲生命尽头,必须维持的、温暖而残酷的谎言。
王珪的目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阅尽宦海浮沉、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没有对谎言被戳穿的愕然或恼怒,只有一片透彻的、了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欣慰。
他似乎想对儿子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面部的肌肉已然不听使唤,只是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用尽此刻身体里残存的、微弱到极致的力量,轻轻回握了一下王玉瑱的手。
那力道轻如羽毛,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示意王玉瑱再靠近些,王玉瑱连忙将耳朵凑到他唇边,屏住了呼吸。
王珪的气息极其微弱,说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与决绝,一字一句,烙印般送入王玉瑱耳中:
“玉瑱……西行之事……关乎国体,更系你身家性命……务必……万事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喘息片刻,积蓄着力量,继续道:“待为父走后……让你兄长和三郎……扶灵……回嶲州……安葬……”
嶲州?王玉瑱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爹!这如何使得?祖茔在太原,落叶归根,魂归故土,此乃人伦大礼!怎能……”
“不回太原……” 王珪极轻、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是一个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竭尽全力要为儿子斩断最后羁绊与危险的决断。
“他们……坐视我儿与虎狼周旋……冷眼旁观袖手不前……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老夫……岂能再让这身朽骨……归葬祖茔,徒增他们虚伪哀荣……岂能再让他们……借宗族礼法之名……来束缚钳制于你?”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充满了对太原本家的失望与决裂之意。
他又喘息了几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才继续说道:“书房……左边书架第二列……从上往下数第三块活板后……有暗格……
里面……有我早已拟好……并加盖私印的……立支别房文书……届时取出……公告亲朋……我们这一支……便与太原王氏……再无瓜葛……他们……也再无权……以宗族之名……干涉你分毫……”
“阿耶!” 王玉瑱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重重砸在王珪的手背上。
他没想到,父亲在生命烛火将熄之时,耗尽最后心力的,不是安排自己的身后哀荣,而是为他扫清未来的障碍,斩断可能被利用的软肋!
这份深沉的、甚至有些决绝的父爱,沉重得让他心头发颤,又酸涩得让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王珪似有所感,目光缓缓转向了泪流满面、强忍悲声的王崇基和王敬直,示意他们也靠近。
“大郎……三郎……” 他看着两个儿子,眼神慈爱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爹与二郎说了……送我去嶲州……届时……你们二人……扶灵南下……并带上府中……所有女眷、孩童,举家……迁往嶲州……”
王崇基和王敬直闻言,皆是一愣,眼中露出惊诧。举家离京?迁往嶲州?
“莫要……给玉瑱留下任何……牵挂与软肋……” 王珪的声音虽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与斩钉截铁的冷酷。
“长安……已成是非之渊薮,权力之鏊心……你们留下……只会让他……投鼠忌器,束手束脚……离开……远远离开……他才能……心无旁骛……”
他的目光在王崇基和王敬直脸上缓缓移动,那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歉疚与不舍:
“崇基……敬直……原谅为父……此番……偏心……
玉瑱他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立危崖……火中取栗,他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容不得……半点分心和一丝软肋……为父必须……为他……斩断所有后顾之忧……你们……能明白为父的苦心吗?”
王崇基早已泪流满面,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床前,抓住父亲另一只手,哽咽道:“父亲何出此言!我们三兄弟,血脉相连,同气连枝,自当互相扶持,共度时艰!父亲为二郎计深远,便是为我们全家计深远!儿等明白,绝无怨言!定当遵从父亲安排!”
王敬直也重重点头,泣不成声。
王珪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神情,点了点头,似乎最后一件心事也已放下。
他将目光,转向了哭得几乎昏厥的杜氏,眼中瞬间溢满了数十载夫妻相伴的深情与无尽的歉然:“柔政……是为夫……对不住你……要先走一步了……往后……不能再陪你看庭前花开花落……不能再……”
杜氏紧紧攥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拼命摇头,却已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王珪又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被崔袅袅搂在怀里、尚且懵懂却似乎感受到巨大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