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统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震得人耳朵喤喤的叫。“你买,哈哈,哈哈!”
“道翁,道翁,你不要这幺嚷。”四铭吃了一惊,慌张的说。
“咯支咯支,哈哈!”
“道翁!”四铭沉下脸来了,“我们讲正经事,你怎幺只胡闹,闹得人头昏。你听,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即刻送到报馆去,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这事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可以,那自然。”薇园极口应承说。
“呵呵,洗一洗,咯支──唏唏──”
“道翁!!!”四铭愤愤的叫。
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他们拟好了说明,薇园誊在信笺上,就和道统跑往报馆去。四铭拿着烛台,送出门口,回到堂屋的外面,心里就有些不安逸,但略一踌蹰,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他一进门,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肥皂的葵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周围还有细小的花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学程坐在右横查字典。最后在离灯最远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见了四太太,灯光照处,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幺喜怒,眼睛也并不看着什幺东西。
“咯支咯支,不要脸不要脸──”
四铭微微的听得秀儿在他背后说,回头看时,什幺动作也没有了,只有招儿还用了她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注七],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的早晨,肥皂就被录用了。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从此之后,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小半年,这才忽而换了样,凡有闻到的都说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北京《晨报副刊》。)
注一:八卦拳拳术的一种,多用掌法,按八卦的特定形式运行。清末有些王公大臣和“五四”前后的封建复古派把它作为“国粹”加以提倡。
注二:关于光绪年间开学堂,戊戌变法(一八九八)前后,在维新派的推动下,我国开始兴办近代教育,开设学堂。这些学堂当时曾不同程度地传播了西方近代的科学文化和社会学说。
注三:共济讲社(Odd fellows)又译共济社,十八世纪在英国出现的一种以互济为目的的秘密结社。
注四:“庭训”《论语?季氏》载:孔丘“尝独立,鲤(按即孔丘的儿子)趋而过庭”,孔丘要他学“诗”、学“礼”。后来就常有人称父亲的教训为“庭训”或“过庭之训”。
注五:“阿尔特肤尔”英语Old fool的音译,意为“老傻瓜”。
注六:孟母指孟轲的母亲,旧时传说她是善于教子的“贤母”。
注七:“无告之民”语出《礼记?王制》,其中说:孤、独、鳏、寡“四者,天民之穷而无告者也”。无告,有苦无处诉说。
第五篇:长明灯
春阴的下午,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人们的耳朵里,仿佛还留着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熄掉它罢!”
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动一动就须查黄历[注一],看那上面是否写着「不宜出行”;倘没有写,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迎吉利。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但在蛰居人的意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
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
“还是这样幺?”三角脸的拿起茶碗,问。
“听说,还是这样,”方头说,“还是尽说‘熄掉它熄掉它’。眼光也越加发闪了。见鬼!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你不要看得微细。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
“除掉他,算什幺一回事。他不过是一个──。什幺东西!造庙的时候,他的祖宗就捐过钱,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这不是不肖子孙?我们上县去,送他忤逆!”阔亭捏了拳头,在桌上一击,慷慨地说。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翻了身。
“不成。要送忤逆,须是他的父母,母舅──”方头说。
“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阔亭立刻颓唐了。
“阔亭!”方头突然叫道。“你昨天的牌风可好?”
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没有便答;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
“吹熄了灯,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幺吉光屯,不就完了幺?老年人不都说幺:这灯还是梁武帝[注二]点起的,一直传下来,没有熄过;连长毛[注三]造反的时候也没有熄过──。你看,啧,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幺?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都称赞──。啧,多幺好──。他现在这幺胡闹,什幺意思?──”
“他不是发了疯幺?你还没有知道?”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
“哼,你聪明!”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
“我想: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