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打叠停当,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眼界清净得多了。然而还不舒适,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但他当即省悟,戴上红结子的秋帽,迳向黄三的家里去了。
“来了,尔础高老夫子!”老钵大声说。
“狗屁!”他眉头一皱,在老钵的头顶上打了一下,说。
“教过了罢?怎幺样,可有几个出色的?”黄三热心地问。
“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幺样子。我辈正经人,确乎犯不上酱在一起──。”
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胖到像一个汤圆。
“阿呀!久仰久仰!──”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膝关节和腿关节接二连三地屈折,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这一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亭兄。”老钵指着高老夫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
“哦哦!久仰久仰!──”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向他连连拱手,并且点头。
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黄三一面招呼客人,一面和一个小丫头布置着座位和筹马。不多久,每一个桌角上都点起一枝细瘦的洋烛来,他们四人便入座了。
万籁无声。只有打出来的骨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在初夜的寂静中清澈地作响。
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但他总还抱着什幺不平。他本来是什幺都容易忘记的,惟独这一回,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虽然面前的筹马渐渐增加了,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使他乐观。但时移俗易,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不过其时很晚,已经在打完第二圈,他快要凑成“清一色”[注十六]的时候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二十六期。)
注一:《袁了凡纲鉴》即《了凡纲鉴》,明代袁黄采录朱熹《通鉴纲目》编纂而成,共四十卷,清末坊间有刻本流行。袁黄,字坤仪,号了凡,江苏吴江人,明万历进士,还着有《历法新书》、《群书备考》等。
注二:“人生识字忧患始”语见宋代苏轼《石苍舒醉墨堂》诗。
注三:菊月吉旦即夏历九月初一。旧时常用花期来指称月份,九月盛开菊花,称为菊月。吉旦,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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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四:高尔基(M.BCDEFGH,一八六八─一九三六)原名阿列克赛?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A.M.IJKFCL),苏联无产阶级作家。着有长篇小说《福玛?高尔杰耶夫》、《母亲》和自传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等。作者在本篇中让一个思想极端腐败、连高尔基的姓名都不了解(以为姓高名尔基)的人物改名高尔础,这是对当时中国社会上这一伙人丑态的辛辣讽刺,同时也是对于把外国人的姓译作中国式姓名模样的译法的调侃。参看《华盖集?咬文嚼字(一)》。
注五:阳宅先生即所谓“堪舆家”,俗称“风水先生”。他们称生人的住宅为“阳宅”,称墓地为“阴宅”。
注六:番“番饼”的简称。旧时我国某些地区称从外国流入的银币为番饼(后来也泛指银元)。
注七:“玉皇香案吏”旧时附庸风雅的文人,常从古人诗词中摘取词句作为别号。“玉皇香案吏”见于唐代元稹《以州宅夸于乐天》:“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
注八:乩坛扶乩的场所。扶乩是一种迷信活动,由二人扶一丁字形木架,使下垂一端在沙盘上划字,假托为神鬼所示。
注九:蕊珠仙子道教传说中的仙女,所居之处称为蕊珠宫。唐代赵嘏《赠道者》:“华盖飘飘绿鬓翁,往来朝谒蕊珠宫。”
注十:青眼《晋书?阮籍传》载:晋代阮籍以白眼看他憎恶的人,用青眼看他器重的人。后来“加青眼”就被用作表示器重和喜爱。
注十一:两仪原指天地,见《易经?系辞传》。后也用以指称男女。
注十二:书脑线装书打眼穿线的地方。
注十三:石勒(二七四─三三三)羯族人,西晋末年于山东聚众起兵,逐渐发展成割据势力,后灭前赵,建立政权,史称后赵。
注十四:“淝水之战”指公元三八三年,东晋军队在安徽淝水以八万兵力大败前秦苻坚近百万大军的战役。据《晋书?苻坚载记》:在交战中苻坚登城远望;把八公山上的草木都错看成是晋军。成语“草木皆兵”即由此而来。
注十五:拓跋氏古代鲜卑族的一支。公元三八六年拓跋圭自立为魏王,后日益强大,据有黄河以北各地。公元三九八年,拓跋圭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称帝改元,史称北魏。
注十六:“清一色”打麻将的用语。指某一家手中所掌握的牌全由一种花色组成。
第八篇:孤独者
一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
那时我在S城,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