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鹡鸰在原’[注七]──。”
“不!”他不放手,“我来办。”
月生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看着呈文,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二月十日北京《莽原》半月刊第三期。)
注一:打茶围旧时对去妓院喝茶、胡调一类行为的俗称。
注二:义庄以慈善、公益名义供人寄存灵柩的地方。
注三:“先帝爷,在白帝城”京剧《失街亭》中诸葛亮的一句唱词。先帝爷指刘备,他在彝陵战役中被吴国的陆逊战败,死于白帝城(在今四川省奉节县东)。
注四:神堂供奉祖先牌位或画像的地方,也称神龛,一般设在堂屋的正面。
注五:《Sesame and Lilies》《芝麻和百合》,英国政论家和艺术批评家罗斯金(J?Ruskin.一八一九─一九○○)的演讲论文集。
注六:“兄弟怡怡”语见《论语?子路》。怡怡,和气、亲切的样子。
注七:“鹡鸰在原”语见《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鹡鸰,原作脊令,据《毛诗正义》,这是一种生活在水边的小鸟,当它困处高原时,就飞鸣寻求同类;诗中以此比喻兄弟在急难中,也要互相救助。
第十一篇:离婚
“阿阿,木叔!新年恭喜,发财发财!”
“你好,八三!恭喜恭喜!──”
“唉唉,恭喜!爱姑也在这里──”
“阿阿,木公公!──”
庄木三和他的女儿──爱姑──刚从木莲桥头跨下航船去,船里面就有许多声音一齐嗡的叫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人捏着拳头打拱;同时,船旁的坐板也空出四人的坐位来了。庄木三一面招呼,一面就坐,将长烟管倚在船边;爱姑便坐在他左边,将两只钩刀样的脚正对着八三摆成一个“八”字。
“木公公上城去?”一个蟹壳脸的问。
“不上城,”木公公有些颓唐似的,但因为紫糖色脸上原有许多皱纹,所以倒也看不出什幺大变化,“就是到庞庄去走一遭。”
合船都沉默了,只是看他们。
“也还是为了爱姑的事幺?”好一会,八三质问了。
“还是为她。──这真是烦死我了,已经闹了整三年,打过多少回架,说过多少回和,总是不落局──。”
“这回还是到慰老爷家里去?──”
“还是到他家。他给他们说和也不止一两回了,我都不依。这倒没有什幺。这回是他家新年会亲,连城里的七大人也在──。”
“七大人?”八三的眼睛睁大了。“他老人家也出来说话了幺?──那是──。其实呢,去年我们将他们的灶都拆掉了,[注一]总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况且爱姑回到那边去,其实呢,也没有什幺味儿──。”他于是顺下眼睛去。
“我倒并不贪图回到那边去,八三哥!”爱姑愤愤地昂起头,说,“我是赌气。你想,‘小畜生’姘上了小寡妇,就不要我,事情有这幺容易的?‘老畜生’只知道帮儿子,也不要我,好容易呀!七大人怎样?难道和知县大老爷换帖[注二],就不说人话了幺?他不能像慰老爷似的不通,只说是‘走散好走散好’。我倒要对他说说我这几年的艰难,且看七大人说谁不错!”
八三被说服了,再开不得口。
只有潺潺的船头激水声;船里很静寂。庄木三伸手去摸烟管,装上烟。
斜对面,挨八三坐着的一个胖子便从肚兜里掏出一柄打火刀,打着火线,给他按在烟斗上。
“对对。”[“对对”是“对不起对不起”之略,或“得罪得罪”的合音:未详。──作者原注。]木三点头说。
“我们虽然是初会,木叔的名字却是早已知道的。”胖子恭敬地说。“是的,这里沿海三六十八村,谁不知道?施家的儿子姘上了寡妇,我们也早知道。去年木叔带了六位儿子去拆平了他家的灶,谁不说应该?──你老人家是高门大户都走得进的,脚步开阔,怕他们甚的!──”
“你这位阿叔真通气,”爱姑高兴地说,“我虽然不认识你这位阿叔是谁。”
“我叫汪得贵。”胖子连忙说。
“要撇掉我,是不行的。七大人也好,八大人也好。我总要闹得他们家败人亡!慰老爷不是劝过我四回幺?连爹也看得赔贴的钱有点头昏眼热了──。”
“你这妈的!”木三低声说。
“可是我听说去年年底施家送给慰老爷一桌酒席哩,八公公。”蟹壳脸道。
“那不碍事。”汪得贵说,“酒席能塞得人发昏幺?酒席如果能塞得人发昏,送大菜[注三]又怎样?他们知书识理的人是专替人家讲公道话的,譬如,一个人受众人欺侮,他们就出来讲公道话,倒不在乎有没有酒喝。去年年底我们敝村的荣大爷从北京回来,他见过大场面的,不像我们乡下人一样。他就说,那边的第一个人物要算光太太,又硬──。”
“汪家汇头的客人上岸哩!”船家大声叫着,船已经要停下来。
“有我有我!”胖子立刻一把取了烟管,从中舱一跳,随着前进的船走在岸上了。
“对对!”他还向船里面的人点头,说。
船便在新的静寂中继续前进;水声又很听得出了,潺潺的。八三开始打磕睡了,渐渐地向对面的钩刀式的脚张开了嘴。前舱中的两个老女人也低声哼起佛号来,她们撷着念珠,又都看爱姑,而且互视,努嘴,点头。
爱姑瞪着眼看定篷顶,大半正在悬想将来怎样闹得他们家败人亡;“老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