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报复,你想要我们付出代价,我懂。”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楚风更近了。
近到楚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从医院里带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身体本身的味道。
“钱,我没有。一分都没有。”
“下跪求饶,哭天抢地,对你来说,已经没有新鲜感了。你已经看过太多次,早就腻了。”
她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楚风内心的想法。
楚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有些看不透她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江舒悦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和餐厅里燥热的空气在她肺里交汇,激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像一朵在悬崖边上,即将凋零的白色小花,带着一种决绝而又凄美的姿态。
“我用我的命,来换。”
轰!
这五个字,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餐厅里,在楚风的心里,轰然炸开。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举杯的酒杯凝固在嘴边。
就连后厨传来的炒菜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说出惊天动地之语的女人身上。
楚风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看着江舒悦,她的表情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决绝,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我用我的命,换我爸妈的命。”
江舒悦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你不是想报复吗?不是想让我们家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吗?”
她看着楚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簇幽幽的火焰,那是燃烧生命最后的光亮。
“我爸妈,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就算这次救活了,也活不了几年。让他们在痛苦和悔恨中死去,对你来说,报复的快感又能有多少?”
“我弟江天,你比我清楚,他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弄死他,你都嫌脏了你的手。让他活着,在贫穷和绝望里挣扎,看着你越来越风光,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折磨。”
她分析得条条是道,冷静得令人发指。
仿佛她不是在谈论自己的家人,而是在分析一盘棋局的利弊。
“但是,我不同。”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近乎于骄傲的意味。
“楚风,我是江舒悦。”
“是你曾经捧在手心里,爱到骨子里的女人。”
“是我,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选择了背叛。”
“是我,为了钱,为了所谓的更好的生活,亲手把你推开,让你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所以,你最恨的人,不是我妈,不是我弟,而是我。”
“对吗?”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楚风,像一个恶魔,在诱惑着他签下最后的契约。
楚风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无法反驳。
因为江舒悦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最恨的人,就是她。
“所以,这才是对你来说,最有价值的报复。”
江舒悦的嘴角,那抹悲凉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现在,打电话,把钱转到医院的账户上。只要医生确认,我爸妈的手术可以继续,他们脱离了生命危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餐厅明亮的落地窗。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
“我的命,就是你的。”
“你想让我从这里跳下去,可以。”
“你想找人来,把我带走,慢慢折磨,也可以。”
“甚至,你想亲自动手,就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结束我。我绝不反抗。”
她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虔诚的献祭。
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震得魂不附体。
这个女人,疯了!
她竟然要用自己的命,去换父母的命!
楚风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眼前的江舒悦,看着她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报复,所有的羞辱,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他想看到她哭,她没有哭。
他想看到她跪,她没有跪。
他想彻底摧毁她的精神,她却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保留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完整的尊严。
她要用自己的死亡,来为这场恩怨,画上一个最惨烈的句号。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江舒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等待着他的宣判。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力气即将耗尽。
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楚风看着她,她也看着楚风。
四目相对,一个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错愕,一个充满了决绝的死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