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对她这样有魔力。她心里所有最根深蒂固的信念全在动摇了。他的浪漫的冒险生涯冲击着传统的习俗。他把危险当作家常便饭,而且动不动就哈哈大笑,就这两点来看,生活不再是一桩既要认真努力、又要克制自己的正经事儿,而只是一件玩具,可以随你把玩耍弄、颠来倒去,可以随随便便地过活、享受,还可以随随便便地抛在一旁。“因此,玩吧!”这是响彻在她身子里的一声叫喊。“靠拢他,想这样就这样做吧,把你的双手搁在他脖子上吧!”这个念头真是放肆,使她真想叫嚷起来,她还考虑到自己的清白和教养,把她自己所有的一切跟他所欠缺的一切放在一起衡量,可是都没有用。她四面望望,看到大家都着了迷似的紧盯着他;要不是她看见她母亲眼睛里的恐慌——不错,这是着迷的恐慌,可是无论如何是恐慌——她会感到绝望的。这个从外边黑暗世界里来的人是个恶人。她母亲看到了这一点,她母亲没有看错。她一向什么事都相信她母亲的判断,这一回她也愿意相信她的判断。于是他的热情对她不再温暖,她对他的恐惧也不再剧烈了。
后来,她坐在钢琴边,奏给他听,一方面是对他发动进攻,因为她有个模糊的意图,要着重指出他们之间的那道鸿沟是不可逾越的。她弹奏的音乐是她给他的狠狠的当头一棒;虽然它敲得他昏头昏脑,把他打垮了,它却又刺激了他。他肃然起敬地瞅着她。在他心里,跟在她自己心里一样,这道鸿沟变得愈来愈宽阔了;可是比这发展得更快的是,他想跨过去的野心也愈来愈高涨了。然而,他的神经是错综复杂而十分敏感的,因此他不肯整个晚上尽坐在那里呆望着一道鸿沟,特别是有音乐的时候。他对音乐的感受性强得出奇。音乐真像烈酒,鼓舞他作大胆的想望——像一种麻醉药,迷住了他的想象,叫它直冲云霄。音乐赶走了肮脏的现实,使他心坎里充满了美感,并且放出浪漫的想象,在想象的脚踵上安上翅膀,叫它飞翔。他听不懂她演奏的音乐。这跟他听到过的跳舞厅里那乒乒乓乓的钢琴声和铿铿锵锵的铜管乐队可不一样。然而,他也注意到书本上提到过这种音乐,因此主要靠一厢情愿来领会她的演奏,起先,耐心地等着听节奏简单明确的轻快的旋律,因为这种旋律出现了一会儿就消失,他感到迷惘。他刚好抓住了这种起伏的旋律,振奋起来,想象跟随着它一起飞扬,这当儿,它却总是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跟着是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对他说来一无意义,叫他的想象像一块沉甸甸的铅似的,掉回到大地上。
有一回,他想起这一切里头有着一种故意作难他的用意。他觉察到她的对抗情绪,就拚命想猜出她那双手在键盘上奏出的音乐的意义。他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认为这是不值得而不可能的,于是更无保留地沉醉在这乐声里。刚才那种快慰的情绪又被激发起来啦。他的脚不再是血肉做成的,他的肉体变得灵化了;他瞻前顾后,只见一大片灿烂的荣光;一转眼,他面前的场景消失了,他离开了这里,在那个对他说来十分亲切的世界上漫游。熟悉和不熟悉的事物,在他满眼的梦幻般的奇景中混在一起了。他进入阳光普照的陌生的港埠,在谁也没见过的野蛮民族的市集上溜达。产香料的岛屿的香气充塞着他的鼻孔,像他在海上温暖无风的晚上所嗅到的一样,要不,在热带的漫长的日子里,冲着东南贸易风破浪前进,后面碧玉般的海面上有些棕榈丛生的小珊瑚岛沉下去了,前面碧玉般的海面上又有些棕榈丛生的小珊瑚岛出现了。这一幕幕情景流矢般快地来了又去了。一忽儿,他跨着一匹野马,在五色缤纷的五彩沙漠地带飞驰;一忽儿,他透过闪闪烁烁的热浪,低头凝视着粉白墓穴般的死谷,要不,在冰冻的海洋上挥着桨,那里有一座座大冰山在阳光中耸立着,闪闪发亮。他躺在珊瑚海滩上,那里,椰子树一直生到柔声拍岸的浪涛边。一艘旧破船的船身燃烧着,冒着蔚蓝色的火焰,火光里,“呼拉”舞女们跳着舞,由歌手们的野蛮的情歌作伴奏,他们随着叮叮咚咚的“尤克里里”和蓬蓬的大鼓吟唱着。这是一个挑拨情欲的热带之夜。背景是满天星斗,衬托着一个火山口的剪影。头顶上飘浮着一弯苍白的新月,南十字星在天边闪亮着。
他是一架竖琴;他所体验过的全部生活,那就是说,他的意识,就是琴弦;这阵乐声是一阵风,它吹拂着这些琴弦,使它们震荡出回忆和梦想来。他还不仅仅这样感觉呢。感觉给自己赋予了外形,涂上了色彩和光辉,凡是他敢想象的事,感觉都用某种神妙而升华的方式把它具体化。过去、现在和未来混在一起了;他不断地在这辽阔而温暖的世界上徘徊,历尽艰险,干下崇高事迹,来到她的身边——啊,终于赢得了她,跟她在一起,胳膊搂住了她,带她一起在他心灵的王国里飞翔。
她呢,扭过头来望着他,关于这一切,在他脸上也看出了几分。这张脸给美化了,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它们穿透声音的帷幕,看到幕背后跃动着的生命以及精神领域中庞大的幻象。她吃了一惊。那个生硬、结巴的粗人失踪了。那身不称身的衣裳、被毁伤的手和太阳晒黑的脸还在那里;然而这些东西仿佛是一间牢房的铁栅,她看到有个伟大的灵魂从这铁栅里朝外望着,默然不语,因为那两片软弱无力的嘴唇发不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