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街道,路边是各种小店,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补锅的、裁缝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食物和人间烟火混杂的气息。
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人们来来往往,脸上带着那个年代国营大厂职工特有的、既自豪又略显疲惫的神情。
马秋元走进一家客人不多的茶馆,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本地茶。
她没有刻意打听,只是静静地听。
茶馆是信息的集散地。
很快,旁边一桌几个老师傅的谈话吸引了她的注意。
“……听说了吗?真要跟那个姓顾的老板合资了?以后咱们还算不算洪都厂的人?”一个声音沙哑的老头说。
“算个屁!人家是私人老板,出了钱,说了算。咱们这些老骨头,怕是嫌碍事,巴不得早点打发走。”另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接话。
“也不能这么说。老刘,你那天不也去听了那个顾老板派来的女代表讲话?人家说了,老师傅是宝贝,新技术要咱们传帮带。”第三个声音稍微年轻些。
“哼,漂亮话谁不会说?私人老板,图的是赚钱。咱们那套手艺,慢工出细活,能赶上人家日本机器哗哗出来的快?我看啊,迟早要被淘汰。”
“李师傅,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咱厂里‘八级工’王铁手王师傅,他那手绝活,机器能比?上次那批出口的柴油机,要不是王师傅听出轴承声音不对,提前换了,厂里得赔掉裤子!”
“王铁手是厉害,可他也五十六了,还能干几年?他儿子顶班进了厂,可不是那块料,整天就知道瞎混。王师傅为啥拼了老命还想干?不就是想多挣点,给儿子留点家底,以后好娶媳妇?听说他老伴身体还不好……”
马秋元耳朵竖了起来。
王铁手,八级工,听音辨故障的绝活,家庭负担重,儿子不争气……
这些信息迅速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初步画像。
她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断断续续听到了更多名字和故事:
技术科那个“书呆子”张工,总是琢磨些厂里觉得没用的改进,图纸画了一堆没人理;
焊工班“赵一绝”,焊接薄钢板不出变形,但脾气臭,得罪领导,一直没评上高级工;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技工,私下里偷学无线电、攒电视机,被认为是“不务正业”……
这些碎片,远比人事档案生动,也远比官方介绍真实。
它们勾勒出洪都厂技术人才队伍的真实图谱:有宝刀未老但后继乏人的老师傅,有怀才不遇的技术员,有被压抑的创新火花,也有对未来的普遍焦虑和些许期待。
马秋元在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名字和特征,付了茶钱,悄然离开。
她没有回旅社,而是走向厂区。
径直走向最大的那个总装车间。
出示了介绍信和厂里发的临时通行证,她得以进入。
车间里机器轰鸣,充满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生产线看起来有些陈旧,但保养得还算不错。
工人们正在忙碌,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过多注目——或许厂里已经打过招呼。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工位,寻找着茶馆里听到的那些名字对应的面孔。
很快,她在一个需要极高精度的发动机缸体研磨工位前,看到了一个背影微驼、但手臂极其稳定的老工人。
他戴着老花镜,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下的工件和砂轮摩擦的细微声响。
旁边墙上挂着的工具板,整洁得一丝不苟。
应该就是“王铁手”了。
马秋元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那双手,沉稳,精准,带着岁月和技艺磨砺出的独特力量感。
她又走到焊接区域,很快找到了“赵一绝”。
那是个身材敦实、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在焊接一个复杂的支架。
电弧光刺眼,但他稳如磐石,焊枪移动均匀流畅,焊缝成型漂亮得像艺术品。
但他眉头紧锁,嘴角下撇,果然是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
在车间转了一圈,马秋元心里更有底了。
技术底蕴是有的,甚至有些“绝活”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整体的设备老化、管理僵化、创新氛围沉闷,也是显而易见的。
这恰恰是顾氏的机会——带来资金、新设备、新管理理念和市场机制,激活这些沉睡的技术能量。
她离开车间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旅社,她立刻开始整理今天的所见所闻,形成一份极其详尽的“非正式人才与人文观察报告”。
这份报告,她不会通过任何常规渠道发送,而是会写在普通的信纸上,用最不起眼的信封,通过邮政系统寄往顾方远在南江市的一个保密私人信箱。
她知道,顾方远要的,不仅仅是冷冰冰的协议和设备清单,更是这些有温度、有细节的“人”的情报。
这关系到未来新厂能否真正凝聚人心,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
就在她伏案疾书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
是旅社前台转接进来的。
“马助理吗?我是厂办的小陈。”电话那头是洪都厂厂长秘书热情的声音,“厂长说,晚上在厂小食堂准备了便饭,请您务必赏光,几位厂领导和主要技术负责人都会参加,也算是正式谈判前先沟通沟通感情。”
马秋元眼神一闪。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也是观察对方核心人员状态的另一个好机会。
她爽快地答应了。
“好的,谢谢厂长和陈秘书,我一定准时到。”
放下电话,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晚的饭局,恐怕不会只是一顿“便饭”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