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祖母住在离主楼稍远的一个供她养老的宅子里,使唤着八个婢女。按照家里的规矩,不论是雨日或晴天,母亲早上一俟穿戴齐整,就带着两个用人去给祖母请安。每次到了那里,祖母总是对母亲的打扮上下打量一番。
“那种发型对于你不合适,明天再梳个时兴的瞧瞧,也许会更好看些。”
她眯细着慈爱的眼睛说。第二天,梳个时髦的发型给她看,她又说:
“都志子呀,怎么看都像个古典美人儿,这种时髦发型不太合乎你。明天还是梳成个元宝髻为好。”
因此,在清显的记忆中,母亲的发型总是变来变去。
理发师傅领着徒弟经常在这座府邸里出出进进,主子们不用说了,四十多个奴婢的头发也要由他们打理。这位理发师傅只有一次对男人的头发表示过关心,那是清显在学习院读中等科的时候,那年他要到宫中新年贺年会上担当“捧裾”。
“虽说在学堂里剃和尚头,可今天要穿大礼服的,总不能剃得精光啊!”
“可长长了要挨骂的呀。”
“没关系,我略微给打扮一番,反正要戴帽子的,一旦摘掉帽子,保您比其他少爷格外光鲜。”
话虽说得好听,十三岁的清显剃过头,看起来青青的发根,显得凉飕飕的。梳齿儿刮得头皮生疼,发油渗进皮肤里,不论他吹嘘本事有多大,对着镜子照一照,脑袋并不显得有多么好看。
然而,在贺年宴会上,清显却很难得地获得了美少年的称誉。
明治大帝曾经有一次临幸这座府邸。当时为了迎接圣驾,在庭院里举行相扑比赛,供圣上御览。以大银杏树为中心张起了帷幕,陛下从洋馆二楼的露台上观赏角斗。清显对理发师傅谈起当年承蒙圣上接见,圣上还抚摸了他的头,直到那年新年入宫捧裾,其间已经四年过去了,想必陛下还记得自己的模样儿吧。
“是的,是的,少爷的头是承蒙天子抚摸过的头啊!”
理发师傅说罢便从榻榻米上后退几步,虔诚地对着清显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后脑勺,抚掌拜了一拜。
捧裾的少年身穿及膝的短裤,上衣是一色的纯蓝天鹅绒,胸前左右四对白色大绒球。左右袖口和裤子也缀着同样蓬松的白色绒球。腰间佩剑,白袜子外面套着黑漆锁扣式皮靴。镶着白色花边的宽大领饰,中央系着白绢领带。插着大羽毛的拿破仑帽子,用缎带坠在脊背后头。从华族子弟中挑选二十名成绩优秀者,新年三天之内,轮流四人为皇后捧裾,两人为妃殿下捧裾。清显为皇后捧裾一次,为春日宫妃殿下捧裾一次。
轮到为皇后捧裾时,清显随着皇后沿着舍人们点燃麝香的走廊,恭恭敬敬来到谒见厅里,侍立于被谒见的皇后背后,直到贺宴开始。
皇后气度高雅,聪明伶俐,无与伦比,可是此时上了年纪,已经近六十岁了。与皇后相比,春日宫妃三十光景,品貌双全,体态丰盈,宛如一朵鲜花,冁然盛开。
至今,浮现在清显眼里的,不是诸事都喜欢朴素的皇后的裙裾,而是妃殿下那飘舞着黑色斑纹的大幅毛皮周围,镶嵌着无数珍珠的裙裾。皇后的裙裾有四个把手,妃殿下的裙裾有两个把手,清显等侍童们经过多次反复的练习,握着把手走路并不感到困难。
妃殿下的头发漆黑,云髻盘鸦,光洁莹润,垂下的几根发丝,次第同丰腴、雪白的颈项融合一体,一直飘散于穿着袒胸礼服的浑圆的香肩之上。她端正姿势,径直果断前行,玉体轻摇,那动作虽然没有传到裙裾上来,但在清显眼里,那似扇形展开的香气馥郁的白色,随着音乐的旋律,宛若山巅的残雪,于飘忽不定的云影里时隐时现,或浮或沉。此时,他有生第一次发现那令人目眩的女性美的优雅的核心。
春日宫妃的衣裙上洒了大量法国香水,浓郁的馨香压倒了陈旧的麝香味儿。清显走在廊下,半道上打了个趔趄,一瞬间,裙裾向一边强拉了一下。妃殿下微微倾过头来,朝着失态的少年亲切地一笑,丝毫没有嗔怪的意思。
妃殿下并非明显地回头观望,她依然亭亭玉立,只是稍许侧过脸来,掠过一丝微笑而已。这当儿,几丝鬓发轻轻飘过直立的雪白的面颊,细长的眼角里黝黑的眸子,倏忽点亮一星火焰般的微笑,端正的鼻官无意中显得清净而又挺秀……妃殿下一瞬间的侧影,犹如微微倾斜的某种清净的结晶的断面,玲珑剔透,又像刹那间一闪即逝的彩虹。
再说父亲松枝侯爵,在这个贺宴上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身穿华美的礼服,一副光艳动人的样子,想起长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心中充满无限喜悦。由此,他感到不管自己有多么高的身份,曾经在自家恭迎圣驾光临,但只有这时才彻底治愈了占据他整个心胸的似乎是赝物的感觉。他从亲儿子身上看到了宫廷和新华族真正的亲密交往的形式,以及公卿和武士最终的结合。
侯爵在贺宴上,从人们对儿子的交口称赞中,起初感到喜悦,最后觉得不安。十三岁的清显长得太漂亮了。比起其他侍童,不论如何舍弃偏爱的目光,清显的美丽都是格外出众的。他的白嫩的面庞兴奋地透着几分红晕,眉清目秀,充满稚气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放射着明丽的黑黝黝的光亮。
受到众人言语的触发,侯爵从亲儿子的过分美艳之中,反而清醒地觉察出一种虚无缥缈的美貌。侯爵的心里产生了不安的征兆。但是,他又是个极乐观的人,这种不安只限于当时那种场合,过后又从心里洗涤尽净了。
其实,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