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看看相册之类的东西,不巧他手头没有。房子似乎立即不悦起来。刚才房子那副过于活跃的举动,不间断地大声朗笑,对长她一岁的繁邦一副取笑的口吻,还有诸多不很稳重的举措,都是繁邦所不喜欢的。房子虽然像夏天大丽花一般热情和美丽,但他暗想,自己决不会娶这类女子为妻。
“我累了,哎,你不累吗,繁哥?”
房子说罢,她那高耸着胸脯的和服腰带周围像坍塌的墙壁迅速崩倒了。房子的脸孔突然伏在繁邦的膝盖上,这时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气。
繁邦有些困惑,低头看着压在膝盖和腿上的沉重而柔软的负荷,很长时间没有动一动。因为他感到,要想改变这种状况,自己实在无能为力。况且,房子一旦将头交给堂哥穿着蓝哔叽裤子的大腿,就再也不肯移动一下了。
这当儿,隔扇打开了,母亲和伯父伯母蓦然走进来。母亲变了脸色,繁邦心里直跳。房子慢慢转过眼睛,接着懒洋洋地抬起头。
“我累啦,头疼。”
“哎呀,这怎么行,吃点儿药吧?”
这位爱国妇女会热心的干部,带着忠于职守的护士的语气问道。
“不,用不着吃药。”
——这件事情成了亲戚们的话题,幸好没有传到父亲耳眼儿里,但他受到母亲严厉地斥责。房子呢?房子再也不能到本多家里去了。
但是,本多繁邦一直记住了那个自己膝盖上经历过的温热而沉重的时刻。
当时,房子的身子、和服与腰带的重量全都压过来了,但他只想起了俊美而复杂的头部的重量。女人丰满的秀发缠绕的头颅,如香炉般架在他的膝盖上,仿佛透过繁邦蓝哔叽裤子不住地燃烧。那种温热宛如远方火场的热量,意味着什么?房子使用瓷罐笼火的方式说明一种难以形容的过度的亲热。尽管如此,她的头部的重量却是一种苛酷的、富于谴责性的重量。
房子的眼眸呢?
她因为斜斜地俯着脸,他看到就在眼皮底下,自己的膝盖上,滴溜溜圆睁着一双易受伤害的小巧的黑眸子。那就像一对临时停飞的极其轻盈的蝴蝶。忽闪着的修长的睫毛,是不住扇动的蝶翅,那瞳孔是翅膀上奇妙的斑纹……
那双眼睛是那么缺乏诚实,如此接近又那么淡漠,那是随时展翅飞翔的不安和浮动,犹如水平计中的气泡,由倾斜变为平衡,由涣散到集中,无休止地来来往往。繁邦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这决不是谄媚,较之刚才的谈笑风生,此时的眼神只能认为是极为孤独的眼神,将她内心里无限的游移不定的辉煌,毫无意味地、正确地映射出来了。
从那里扩散开来的令人迷惘的甘美与馨香,也决不是胁肩谄笑的媚态。
……如此说来,无限地近距离广泛无边地占据着悠长时间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呢?
[34]大审院,明治时代最高司法机关,相当最高法院。一八七五年设立,一九四七年撤销。判事,负责诉讼的审理和判决的官吏,隶属刑部省或太宰府。[35]东京文京区(原本乡区)高级住宅区,东京大学所在地。[36]Positive Law,与自然法相对的人为法。[37]公元前后制定的印度法典,用韵文作成,凡十二章。详述婆罗门(僧侣)的特权身份,为后世法典之祖。[38]祇园,京都地名。茶屋,供客人宴饮、狎戏之处。[39]酒宴上以歌舞助兴的少女。[40]东京地名。[41]未婚女子穿的长袖礼服。
八
帝国剧场自十一月中旬至十二月十日演出的正本剧目,不是当红的女明星演出的话剧,而是梅幸、幸四郎等人的歌舞伎。清显认为这种戏剧适合招待外国客人,是他自己选定的,但他并不十分了解歌舞伎。演出的《平假名源平盛衰记》和《双狮子》,都是他比较熟悉的剧目。
看来,他邀请本多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原来本多预先利用学校午休时间,到图书馆一一查找了关于这些剧目的资料,做好了为暹罗王子解说的准备。
本来,对于王子们来说,观赏别国的戏剧仅仅是出于一种好奇心。那天放学后,清显立即陪伴本多回家,将本多介绍跟王子们见面。本多用英语简要地讲述了当晚节目的内容,但王子们并不显得十分感兴趣。
清显对于朋友的忠实和认真态度抱着几分歉意和怜悯。其实,今晚来这里看戏,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并不是主要目的。清显有些魂不守舍,他心里很不安,万一聪子打破约定,看了那封信怎么办?
执事前来报告,马车已经收拾停当。拉车的马对着冬日傍晚的天空一阵长鸣,鼻子里喷着白雾。冬天,马身上的气味稀薄,马的铁蹄踏着冰冻的土地,发出巨大的响声。这个季节的马,体内蓄积着雄健的力量,浑身是劲儿,清显见了非常高兴。绿叶丛中疾驰而过的马,仅是一只鲜活的野兽;而顶风冒雪勇往直前的马,以冰雪为体,以北风为形,变成一团不断飞旋前进的冬的气息。
清显喜欢马车。尤其是心中不安的时候,马车的晃动可以打乱不安独特的执拗而刻板的节奏,而且又能贴近感受到赤裸的马屁股上甩动的马尾、高高耸立的鬣毛,以及咬牙时流下来的闪亮的泡沫和一丝丝唾液,再加上直接接触这种畜力的车内优雅的气氛,所有这些清显他都很喜欢。
清显和本多都穿着制服和外套,王子们都是一身高领毛皮大衣,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