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的意识,却使清显心中涌现一股勇气。
聪子拎起清显的衬衫,催促道:
“快穿上,别着凉了,呶。”
这是聪子的第一句话。当他要一把抓起衬衫时,聪子又轻轻抗拒着,将衬衫捂在自己的脸上,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还给他。洁白的衬衫被女人的泪水微微濡湿了。
清显穿上制服,整顿完毕。这时,听到聪子拍手的声响,不由一惊。过了好一阵子,源氏隔扇被拉开来,蓼科探了探头。
“叫我吗?”
聪子点点头,眼睛示意了一下身边纷乱的腰带。蓼科关好隔扇,也不朝清显瞟上一眼,无言地跪着,从榻榻米上一点点挪进来,帮助聪子穿好衣服,系上腰带。然后捧过来放在屋角的聪子的镜台,为聪子梳头。其间,清显不知如何是好,感到仿佛死去一般。室内已经亮起了电灯,两个女人郑重其事地忙活着,在这段长长的时间里,他早已成了个多余的人物了。
一切都收拾停当了,聪子美目流盼,垂首不语。
“少爷,我们该回去了。”蓼科代言道,“答应的诺言实现了,这回就请把我们小姐忘掉好了,您答应过的那封信还回来吧。”
清显盘腿而坐,一直沉默着,不肯回答。
“已经约好了的,那封信请归还吧,怎么样?”
蓼科又重复一句。
清显依旧一声不吭地打量着聪子,她坐在对面,装束齐整,毫发不乱,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聪子蓦然抬起头来,同清显的目光碰到一起,刹那之间,迅即闪过一丝清炯而犀利的光辉,清显知道聪子决心已定。
“信不能还,因为还要再见面的。”
一刹那,清显鼓足勇气说。
“哎呀,少爷。”
蓼科的声音含着愠怒。
“您怎么能像个孩子一样,说话不算数呢?……您想过没有,这样做是多么可怕,毁掉的可不光是我蓼科一个人哪!”
“算了,蓼科,要请清少爷尽早还信,那就只能再见一次面了。这是解救你和我惟一的一条路,如果你真的也想救我的话。”
聪子制止了蓼科,她的清亮的声音仿佛来自别一种世界,清显听了也感到一阵颤栗。
二十八
清显难得要来看望本多,想同他长谈一番,本多叫母亲准备晚饭,这个晚上也暂停为了迎考的学习,不打算温课了。这个朴实的家庭,来了清显这位稀客,立即增添一种华丽的空气。
白天,白金般的太阳始终裹在云层里燃烧,酷暑难耐,夜晚依然暑气不消。两个青年卷起衣袖在聊天儿。
朋友到来之前,本多就抱着一种预感,等到两人在墙边的皮沙发上坐下,开始交谈起来之后,他就感到清显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清显了。
本多第一次发现他的眼里闪耀着如此率直的光辉。这是一位标准的青年人的目光,然而本多心中依然怀恋以前这位朋友略带悒郁的低伏的眼神。
尽管如此,朋友肯把这样重大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对他和盘托出,这使他甚感幸福。虽然本多已经等待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强迫过他这样做。
细想想,本来这种内心的秘密,即使对朋友也不可泄露,但是这桩重大秘密一旦关系到名誉和罪孽,清显这才爽快地袒露出来,作为朋友受到他无比的信赖,本多自然感到非常高兴。
抑或是心理作用吧,在本多眼里,清显已经成熟多了,那种优柔寡断的美少年的面影淡漠了。眼前正在说话的,是一个热恋的青年,完全摒弃了言谈举止之中那种闪烁其词、似是而非的表现。
清显面颊潮红,牙齿洁白、闪亮,说起话来略显几分羞赧,而声音铿锵有力。他的眉宇之间英气凛然,是个地道的沉湎于情恋中的青年的姿影。说起来,同清显最不相称的也许就是他那喜欢内省的一面了。
听罢清显的叙述,本多迫不及待地说了一通毫不相干的话。
“听了你小子的故事,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一件奇特的往事。那是什么时候啊,你问我还记得不记得日俄战争,后来我到你家里去,你给我看一册日俄战争的影集,其中有一张《凭吊得利寺附近战死者》,那种奇异的场面简直就像舞台上的群众,当时你说你最喜欢这张照片。那时我就想,你小子一向讨厌强硬派,怎么会说出这种混话呢?
“可是今天听了你的一番话,这种美丽的恋爱故事又叠化出那片黄尘滚滚的原野上的景象。我也闹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本多一反寻常,一方面说了一些暧昧不清、一时心血来潮的疯话;一方面又怀着赞叹的心情看待清显这桩违法犯禁的行为。他对自己也感到奇怪起来,他一向是个决心恪守法规的人啊。
这时,仆人端来两份晚餐,这是母亲精心调制的,为了使这对哥儿们在一起痛痛快快吃顿饭,各人的食盘里都放着酒壶。本多为朋友斟酒,唠着家常:
“你小子奢侈惯了,我家的饭菜合不合你的口味,母亲一直担心着呢。”
清显吃得很香,本多看了很高兴。两个年轻人好一阵子都不言语,只顾埋头吃喝,表现出旺盛的食欲。
——饭后,各人都沉浸于充分的冥想之中,本多在思忖,听到同龄的清显表露的这段爱情故事,自己既不产生嫉妒也不感到羡慕,心里只是充满幸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这种幸福感就像雨季的湖水,不觉之间涨满庭园,浸泡着心灵。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本多问道。
“我还没有好好想过,我这个人,一旦开了头,中途就不会停下手来。”
要是以往的清显,做梦都不可能听到他会做出这番回答,他的话足以使得本多睁大了双眼。
“这么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