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刑部大堂的争执
北辰城刑部衙署内,十月初七,霜降已过,寒气透窗而入。长案上,烛火彻夜通明,映照着摊开的长达三尺的《北境律》草案。羊皮纸页已翻得毛边,朱砂批注如血点般散落其间。
十二位参与编纂的官员、学者、老吏围坐案旁,已争辩了整整五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墨臭、汗味和浓茶的苦气。
刑部尚书崔琰,年五十七岁,出身河北崔氏旁支,历任三朝刑部主事、员外郎,精通《大晟律》及其十七部附例。此刻他紫袍微敞,银须因激愤而抖动,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草案第三章第十二条上:
“废除肉刑,以徒刑、罚金代之?荒谬!苏先生,你纸上谈兵!鞭笞二十,立竿见影;徒刑一年,还需建狱管饭。北境初定,府库空虚,哪来这许多钱粮圈养囚徒?”
他对面,草案主笔苏文正襟危坐。这年轻人面白无须,穿北辰学院特制的青色学袍,领口绣着獬豸纹。他啜了口已冷透的茶,声音清朗:
“崔公,肉刑毁人肢体,终身不愈。断一盗者之足,则国家永失一劳力;黥一少年之面,则驱其为终身寇仇。汉文帝废肉刑后,汉室绵延四百年,足证仁政胜于酷法。”
“至于费用——”苏文翻开一卷账册,“学生算过:筑一可容百人之监狱,需银八百两;囚犯劳作所产,年可值二百两。若囚犯为壮年,劳作五年,产出即抵投入。而断足之人,终身需亲属供养或乞讨为生,于国于家,孰轻孰重?”
崔琰身侧,刑部右侍郎郑岩冷笑插话:“苏先生好会算账!可若按你这‘罪刑相当’,偷鸡者罚银三钱,富人毫毛不损,穷人却需举债。这算哪门子公平?”
“正是要改此弊!”苏文眼睛一亮,翻到草案第七章,“请看:草案定‘罚金按家产比例征收’。偷盗价值一两之物,家产百两者罚五钱,家产十两者罚五分。且可分期缴纳,确无力者,可改服劳役抵偿。”
“异想天开!”郑岩拍案,“家家财产如何核验?必生贿赂之弊!”
“故需设‘户曹’专司财产登记,每年核查……”
“劳民伤财!”
争论声越来越高。角落里,一位从北海郡请来的老狱曹赵老三,颤巍巍举起手。他当了三十年牢头,脸上有道早年囚犯暴动留下的疤。
“诸位大人,”他哑着嗓子,“小老儿说句实在话:鞭子抽下去,疼的是皮肉;关进牢里,磨的是心性。这些年我见的,挨完打的,多半怕了;关久了的,反倒学会更多坏招。可……可断手剁脚的,十个有九个活不过三年——不是饿死,就是寻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律法这玩意儿,是让人怕,还是让人改?”
堂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崔琰长叹一声:“赵牢头,老夫岂不知肉刑残酷?然乱世用重典,北境初定,胡汉杂处,若无雷霆手段,何以立威?”
正争执间,门外忽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守卫高呼:“主公到——!”
第二幕:萧北辰的定调
堂门洞开,萧北辰披玄色大氅步入,发间沾着夜露。身侧跟着一袭灰袍的诸葛明,手捧暖炉,面色沉静。
众人慌忙起身,长揖及地。烛火在萧北辰眼中跳动,他目光扫过长案上密密麻麻的草案,又落在众人或激动、或疲惫的脸上。
“诸君辛苦了。”他走到主位,却不坐下,只将手按在草案封页,“孤在廊下听了两刻钟。所争者,无非‘法当严酷还是仁恕’、‘法为立威还是保民’。”
他抽出草案总纲,念出苏文亲笔所书的序言:
“‘法者,非天降,非地生,发于人情,合于时势。其用在于:定善恶之界,明赏罚之度,止纷争于未萌,护良善于既生。’”
念罢,他抬眼看向崔琰:“崔公,这‘护良善于既生’,肉刑可做到么?”
崔琰沉默片刻,缓缓道:“主公,老臣非嗜酷之人。然北境九郡,新附者五。鲜卑、柔然旧部,只畏刀剑;关中流民,多习狡黠。若刑罚过宽,恐生轻慢。”
“轻慢?”萧北辰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寒风灌入,烛火乱摇。“崔公可知,三日前孤巡营至雁门关,见一老卒?他右耳缺失,面上刺字——二十年前因偷军粮半袋,被黥面割耳。此后每逢阴雨,伤口溃烂,恶臭难忍。”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这老卒叫王栓,雁门守了二十八年,退胡骑七次,身上十一处伤。可直到上月,军中同袍仍唤他‘贼配军’。崔公,这等‘立威’,立的是谁的威?寒的又是谁的心?”
崔琰须发微颤,张了张嘴,终未出声。
萧北辰又看向苏文:“苏先生立意甚高,然草案中商税条款,定‘三十税一’,可是过低?北境百废待兴,军费、河工、学堂,何处不需用度?”
苏文躬身:“主公明鉴。学生考据《管子》:‘取民有度,国虽小必安;取民无度,国虽大必危。’今定轻税,商贾必蜂拥而至。待三五年后,商贸繁盛,税基扩大,岁入反胜重税之时。”
“纸上推演耳!”崔琰忍不住道,“若商贾不来呢?”
“故草案附《促商令》。”苏文早有准备,“凡来北境设坊者,免三年税;创新器、传新技者,官府奖赏;货通西域者,派兵护商路。此乃学生与诸葛先生历时三月所拟全套方略。”
诸葛明此时方才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崔公,苏先生草案中民事诸篇,将田土、婚姻、借贷、买卖尽数纳入律法,此乃长治久安之基。昔者商鞅徙木立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