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
上京城。
皇宫深处。
御书房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剧烈摇曳,将墙壁上张牙舞爪的龙影拉扯得忽明忽灭。
如同垂死挣扎的鬼魅。
龙榻之上。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国老皇帝完颜洪烈,此刻面色已呈青黑。
宛如一块在阴湿地窖里搁置了许久的铁块。
他胸口中箭处,太医们精心包扎的绷带,早已被不断渗出的黑黄色脓血浸透。
此刻,更是散发出混合着腐肉与劣质药膏的刺鼻恶臭。
完颜洪烈的呼吸微弱而急促。
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
就像一架行将散架的旧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双曾经鹰视狼顾、令群臣战栗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浑浊与涣散,空洞地望向头顶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明黄帐幔。
“水……”
“给朕……拿水来……”
完颜洪烈枯瘦如柴的手指,痉挛般地抓挠着身下光滑的锦缎被面。
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一直跪在榻边、鬓发皆白的贴身大太监李德全闻声,慌忙用颤抖的手捧起旁边温着的参汤玉碗。
碗中是御医精心调配、用百年老参熬制的续命汤。
汤色澄黄,热气袅袅。
太监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起一勺。
吹了吹。
递到皇帝干裂的唇边。
完颜洪烈本能地张开嘴。
艰难的吞咽下去。
然而。
参汤入喉不过片刻。
“噗——!”
老皇帝猛地瞪大双眼。
身体如虾米般弓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从胸腔爆发。
紧接着。
一大口粘稠发黑、夹杂着可疑碎块的血沫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不偏不倚。
尽数溅在明黄色的龙纹锦被上。
迅速泅开一大片狰狞的污渍,宛如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墨色毒花。
“陛下!”
“陛下您怎么了?”
“御医!快传御医!”李德全老皇帝吐血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手中玉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扑倒在龙榻前,以头抢地。
磕得砰砰作响,额前瞬间一片青紫。
完颜洪烈的身体在剧烈的抽搐中扭曲。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青黑色的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突然。
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一只枯爪般的手,颤抖而坚定地指向龙案的一角。
李德全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去。
龙案一角。
静静地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
茶罐造型古朴,釉色温润如玉,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罐底,“淮河官造”四字暗刻款识隐约可见。
这正是当初鹰帅应翱以“贺寿”为名进献的贡品之一。
罐中所装,乃是林峰亲制、名为“雪顶乌龙”的极品茶叶。
老皇帝近日精神不济。
常以此茶提神。
“茶……那茶……罐……”
完颜洪烈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咕噜声。
“有……毒……应翱……林……峰...”
“毒”字出口的瞬间。
完颜洪烈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彩,在这一刻骤然熄灭。
他艰难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重重砸在榻沿。
随后。
头颅歪向一侧。
双目圆睁。
死死瞪着帐顶虚空。
瞳孔中凝固着无边的惊怒、不甘与……一丝了然的绝望。
“陛下——!!!”
李德全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
随后。
御书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瞬间乱作一团。
惊叫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
死寂的皇宫深院。
被彻底撕裂。
金国皇帝完颜洪烈,于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毒发身亡,死不瞑目。
皇帝驾崩的钟声,还尚未敲响。
但那股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已如瘟疫般从御书房弥漫开来。
且迅速笼罩了整个上京城。
权力的宝座骤然悬空,巨大的真空瞬间引来了无数贪婪而嗜血的目光。
金国朝堂压抑已久的火山。
即将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
老皇帝暴毙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投入冰水,又似在死寂的深潭砸下万钧巨石。
尽管宫门紧闭,消息被竭力封锁。
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和血腥味,已然飘散在金国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并顺着风,钻进了那些早已绷紧神经的金国权贵各家府邸。
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自然是手握京城禁卫军兵权的大皇子完颜术耳中。
他在自己的王府中。
捏碎了那枚来自应翱、揭露罗家通敌的“青瓷茶罐”碎片。
他指尖被瓷片割破。
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父皇……驾崩了?”完颜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随即被狂喜和野心的火焰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
身上的铠甲铿锵作响。
“好!”
“好!”
“真是天助我也!”
“完颜宏那个伪君子,还有老三完颜拓那个蠢货……”
“这皇位,合该是本宫的!”
完颜术没有任何犹豫。
立刻以“护卫皇宫、清查毒害父皇凶手”为名,调动禁卫军。
以最短的时间,迅速接管了金国皇宫的各处守卫。
并将御书房方圆百步之内,围得水泄不通。
同时。
他麾下的谋士早已拟好檄文。
将“毒杀父皇、意图篡位”的滔天罪名,毫不留情地扣在了二皇子完颜宏的头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
二皇子完颜宏的府邸也收到了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