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制度与这个世界及其历史,亦有不少尖锐而又机智的讽刺。不过,纵使这份花费数月心血写成的文件至今仍未散失——非常可能——在此,我们也只有忍痛割爱,为什么?因为我们这本书根本没有适当的篇幅可以容纳。
在此,我们所能注意的,只是这位珠戏导师如何运用其友人所写的作品。当德古拉略斯正正经经地将这份文件呈给他时,他不但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和欣赏之意,并且当面要求佛瑞滋加以朗诵,因为他知道这样做会使他的朋友感到如何高兴。因此,德古拉略斯一连用了多天的时光,每天以半个钟头的时间,在导师的花园里面——因为时值夏季——兴高采烈地诵读若干页数,往往因了两人的连珠笑语而中断片刻。不用说,这几天是德古拉略斯的得意时刻。虽然如此,但读罢之后,克尼克还是闭门索居,草拟致教育委员会的函件。我们且将这纸函件的原文照录于此,不再另加按语。
珠戏导师致教育委员会函:
种种不同的考虑,促使我这个珠戏导师,在这份比较含有私人性质的备忘录中,而非在我的公务报告里,向委员会提出一个特别的恳求。尽管我将这份备忘录附于目前该送的公务报告中,并以此静候官方的函复,但我宁愿将它视为写给服职同仁的一封传阅函件。
按照规定,每一位导师都有责任将他在执行职务时所遇到的障碍或危机报告委员会。尽管我已尽我所能地努力从公了,但我本身职务的执行还是受到了(或在我看来似乎是受到了)一种危机的威胁,而这种危机似乎只在我的本身——虽然,那也许不是它的唯一出处。且不论怎么说,我看出我服职珠戏导师的适任性受到了危害,而这种危害出于非我所能控制的环境。简而言之一句话:我对我自己能否圆满执行公务的能力开始有了疑问,因为我认为玻璃珠戏的本身已经陷入了一种险境。我写这份备忘录的主旨,就在欲使委员会相信此种危机已经存在,而我既然有些警觉,也必须尽早另谋出路。
请容我用一个譬喻来说明此种处境:有一个人,坐在一个阁楼里从事一项微妙的学术研究工作,他突然发现楼下发生了火灾。当此之时,他既不能考虑救火是不是他的责任,更不能去想是不是先完成他自己的工作再说。他只有赶紧跑下楼去,尽力挽救整个屋子要紧。在此,我坐在我们卡斯达里大厦的顶层,以精密而又敏感的仪器操持我们的玻璃珠戏,但我的本能告诉我,我的嗅觉通知我,下面已有某种东西着了火,即将危及到我们的整个建筑,因此,我此刻要做的工作,既不是分析音乐的微妙之处,亦不能解释珠戏的规则,而是赶快冲到冒烟的地方,立即将火扑灭。
我们教会组织的兄弟,大都将我们卡斯达里、教会组织、学术体系、教育制度、玻璃珠戏,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就像绝大多数人将他们所吸的空气和所立的土地视为天经地义的东西一般。几乎没有人想到此种空气和土地会有失去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想到我们也许会有缺乏空气的一天,乃至发现我们脚下的土地忽然不翼而飞了。我们有幸受到妥善的保护,得以生活在这个清静而又愉快的小世界里,而说来似乎奇怪的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却抱持这样一种虚妄的想象,以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们生来就在它的里面。我本人虽在此种极其愉快的妄想之中度过年轻时代,但我完全明白我并不是生来就在卡斯达里,而是由教育当局将我送到这里加以培植。同时我也知道,卡斯达里、教会组织、教育委员会、英才学校、档案处所,以及玻璃珠戏,既非本来就有,亦非自然产生,而是后来的人为造物,虽然颇为高贵,但也跟其他一切人为造物一样无常不实。我早就明白此点,但它对我没有实感;我只是没有善加思维,只是未加注意,并且我还知道,我们中有四分之三以上的人,仍将在这种奇妙而又恰意的妄想之中生活,死去。
然而,正如过去没有教会组织,没有卡斯达里而有几百年,几千年的黄金时代一样,将来仍然会有那样的时期出现。而今我之所以要以此种老生常谈提醒我的同仁和委员会诸公,促使他们睁开眼睛一睹威胁我们的危机,之所以要暂时扮演一下那不但不值得恭维,且往往使人感到发噱的预言家、警告家,以及说教家的角色,乃因为我对于当面掷来的嘲笑,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虽然如此,但我仍然希望你们中能有大部分人将我这份备忘录读完,甚至能有少数人同意它的观点。倘能如此,也就不负撰写这份文件的苦心了。
一个像我们卡斯达里这样的机构,一个从事心智工作的小小区域,难免会有内内外外的危机。内在的危机,至少是其中的若干部分,都是我们熟知的了;我们不但经常注意它们,而且采取了必要的措施。我们之所以经常将已核准进入英才学校的学子打发回去,就因为我们在他们身上发现了难以根除的积习和冲动,以免他们因为不能适应我们这个社团而危及到它。我们相信,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只是因为不能适应卡斯达里的生活方式而已,并不是低于一般水准的次级人类,因此,他们一旦回到俗世后,就因能够找到比较合适的环境而发展成为有用的干才。单就此点而言,我们的做法已证实了它的价值,而就整个大体来说,我们的社团可说不但保持它的尊严和自律,同时也执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