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本人一样,原是一位王储,后来变成牧人,进而沦为凶犯,最后成了国王,所有这一切都在某些不可知的力量推动和引导之下,使他的每一个明天永远处于不定的状态之下,而整个人生的无常虚幻亦复如此,到处都同时包含着尊贵与卑贱、永恒与死亡、庄严与荒谬。即连他那美丽可爱的普乐华蒂,有时亦会失去她的魅力而显得滑稽可笑;她手上戴了太多的镯子,眼里露出了太多的骄傲和得意,并且,为了表示威严,又做作得过于厉害了一些。
比他的花园和书卷更令他喜爱的,是他的儿子拉瓦纳,可说是他爱的结晶和生命的完成,是他的温情和关注的对象。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王子,一个娇美可爱的小孩,一双鹿眼像他的母亲,喜欢沉思冥想像他的父亲。每当达萨看到这个孩子久久站在园中的一株观赏花木之前,或坐在一张毛毯上面,聚精会神地观想一块石头、一个雕成的玩具,或一茎鸟类的羽毛时,看他微微扬起眉毛,两眼定定静观,略显出神的样子,他就觉得此子跟他自己一般。达萨第一次不得不离开这个孩子一个不定时期时,才完全体会到他是多么热切地疼爱着他的这个宝贝。
某日,一位信差从与强邻高文达国接壤的边疆赶来报告说,高文达手下的人侵入边界,掠夺牲口,甚至还抓走了达萨的若干臣民。达萨听了报告,立即准备前往。他带了羽林军和数十名精壮兵马,出发追捕侵略者。在上马开拔的前一刻,他将他的儿子抱在怀里亲吻;父子的亲情突然炽热起来,他感到心中犹如火灼般痛苦。此种痛苦的力量使他吃了一惊,他感到犹如一道来自冥冥之中的命令一般。而在漫长的征途之中,他对这件事情的思索终于得到了领悟。因为他一面策马前进,一面思索他何以要如此认真而又迅速地奔赴边疆的原因。他如此思索:是什么力量促使他采取如此的努力?他想着想着,终于明白:就算边疆某处有些人畜被人掳去了,这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就算他的威权受到窃笑,那也不足以燃起他的心头怒火而激使他远赴疆场。以同情的一笑打发此种入寇的消息,对他而言,才是比较自然的做法。但他知道,他如果那样做的话,对于拼命赶来报告的信差,未免太不公平了。并且,这对那些已被敌人抓去,当了俘虏,远离自己的家乡,失去安乐的生活,成了外人奴隶的人民,也一样地有失正义之感。尤甚于此的是,所有一切其他的臣民,尽管尚未受到些微损害,但也一样会有受到亏待的感受。他们会对他的忍辱感到愤慨,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国王何以不能好好捍卫他的国土。他们认为,任何国民,一旦受到武力的侵犯,倚仗他们的统治者出力搭救和复仇,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明白到,进行此种报复性的远征,乃是他的责任所在。可是,他的责任又怎样呢?往往被我们毫不在意地忽略的责任,究有多少?何以只有这个报复的责任非同小可?不可忽视?何以没有使他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反而拿出全副的热情以赴?这个疑问刚在他的心中生起,他的心脏随即就提出了答复,因为他刚一想到他与小王子拉瓦纳告别时的痛苦,他的心脏马上就痛苦地悸动起来。
他明白到,如果牲口和人民被抢而国王袖手不管,更多的打劫和暴力侵犯就会扩大开来,越过他的国界而逐渐向腹地逼近,终而至于大敌当前,乃至专找他的痛处——他的儿子本身——下手。他们会将他的儿子——他的王位继承人——从他身边夺去;他们会将这个孩子带走,然后加以杀害,也许是折磨而死:而这将是他最难忍受的痛苦,比弄死普乐华蒂本人还要难受,还要糟糕。这就是他所以那样热切地跃马而去的原因,也是一个元首如此尽责的根由。既不是为了关心人畜的损失,也不是为了善待他的百姓,更不是有意宣扬父王的英名,而是出于他对这个孩子的一片热烈、痛苦,而又背理的爱心,出于他对失去这个孩子将会感到的那种热切,而又非理的畏苦之心。
这便是他在征骑上面所得的体认。但他还没有想到捕捉和惩罚高文达手下的人。他们已经带着掳掠物逃走了,因此,为了表示他的决心和勇气,他得亲自率领他的人马越过边界,摧毁对方的一个村落,捞回一些牲口和奴隶。
他出征已有多天了。在得胜归来的途中,他再度沉思起来,而返回家中后,显得非常沉默而又颇为烦恼了。因为,他已从他的沉思之中体悟到,他已完全落入了陷阱,没有了任何摆脱的希望:他的整个天性和他的种种行动都陷入了一种魔网之中。他对哲学的喜爱,对于静坐和清净无为的爱好,都在不断地增进之中;然而,他对拉瓦纳的爱心、对于其子的生命与未来的忧心,以及同样困人的战斗义务和纷扰,亦在从另一个源头日见滋长中。情感生矛盾,爱心起战争。他已在讨回公平的行动当中抓回了一批牲口,恐吓一座村庄,并且强行拘捕了一些无辜的人民。不用说,此一行动当然会导致新的报复,新的暴力,如此往返不息,直到他的整个生活和他的整个国家完全投入战争和暴力之中而变得刀光剑影,乃至兵连祸接。他自回宫之后,所以变得如此沉默,如此烦恼,就是因了这种透视或识见。
他的想法没错,对方果然没有让他安心过活。侵犯和掠夺之事一再发生。为了索偿和自卫,达萨只好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