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叶枫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的眼神坦诚得近乎残酷:“原因有很多,悦知,并不纯粹。”
“首先,是良知未泯。”他缓缓说道,“随着年龄和见识的增长,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父亲’所做的一切是反人类的,是极致的疯狂。他将活生生的人视为可以随意雕刻的材料,漠视生命,践踏伦理。我无法再认同他的理念,更无法接受他为了所谓的‘进化’,肆意剥夺他人生命,包括……试图操控你的人生。”
“其次,是为了自救。”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也是实验体之一。我知道我的大脑里可能也被埋下了某些‘指令’或‘隐患’。阻止‘父亲’,摧毁‘知我’计划,也是斩断可能控制我自己的提线。我不想在某一天,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傀儡。”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沉如夜,“是为了你。”
萧悦知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接近你,确实带有目的。一方面,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深入调查‘父亲’现存网络,并最终找到他藏身之处的契机。而作为他最重视的‘核心’,围绕你发生的任何异常,都必然与他的现行计划相关。通过介入你的调查,我可以顺藤摸瓜。”他坦诚得令人心惊。
“另一方面,”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我知道‘父亲’从未放弃你,他知道你还活着,并且一直在关注你的成长。他就像一个耐心的园丁,等待着他最珍贵的花朵在合适的时机‘绽放’。而这次仪式,就是他认为的‘最佳时机’。我必须在仪式完成前找到他,阻止他。同时……我也必须保护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揭开一切的关键,更因为……”
他再次停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更因为,在那段暗无天日的童年里,你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光。”
萧悦知愣住了。
“你可能不记得了,”叶枫临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朦胧,“在研究所里,大多数孩子都因为竞争和恐惧而变得冷漠或扭曲。只有你,明明承受着最严苛的测试,眼神却始终清澈,甚至会偷偷把配给的食物分给看起来更瘦弱的孩子,包括我。你会在我被关禁闭的时候,偷偷在门外哼唱走调的歌……那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暖,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活下去的仅有的理由之一。”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开了萧悦知记忆深处另一扇尘封的门。一些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昏暗的走廊,冰冷的铁门,门缝下塞进来的半块饼干,还有一个男孩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那个男孩的身影,似乎真的和眼前叶枫临的轮廓慢慢重合起来。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原来一直就在身边。
“大火之后,我失去了你的消息。但我没有停止追查‘父亲’的踪迹。我利用他教给我的一切知识和技术,反过来调查他。我混迹于各种灰色地带,扮演不同的角色,搜集信息。当我发现你成为警察,并且开始在调查这些与‘知我’计划符号相关的案件时,我知道,机会来了,危机也来了。”叶枫临继续说道,“我主动出现在你面前,提供线索,既是为了引导调查方向,也是为了近距离保护你,确保在最终对决到来之前,你不会被阿哲或者其他‘父亲’的手下提前‘回收’或伤害。”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萧悦知陈述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的,我利用了你的调查权和你的处境。”叶枫临坦然承认,“但我对你的保护,也是真的。提醒你注意内鬼,在海洋馆和水下迷宫救你,带你逃离记忆陷阱……这些,并非全是演戏。”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手电筒的光柱在灰尘中划出孤寂的轨迹,映照着两人复杂难言的表情。
萧悦知消化着这海啸般涌来的信息。愤怒、悲伤、被欺骗的痛楚、对父母之死的巨大哀恸、对自身存在的质疑、对叶枫临复杂动机的审视……各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地冲撞、撕扯。她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她的天赋可能并非纯粹,她的记忆充满漏洞,她甚至可能是间接导致父母死亡的诱因。
而眼前这个男人,她一度怀疑、依赖、甚至在某些瞬间产生过微妙情愫的男人,既是这场谎言的知情者与间接受害者,也是利用她达成目的的“同谋”,同时,又似乎是她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携带着部分真相的盟友。他的感情真假参半,他的动机错综复杂。
信任他吗?
不。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纯粹的信任已经是一种奢侈品。
但是,不信任他,她又能如何?独自面对那个隐藏在幕后、操控了她大半个人生的“父亲”,以及那个扭曲狂热、视她为终极目标的童年玩伴阿哲吗?
她需要他。需要他的信息,需要他的力量,需要他对“父亲”和那个黑暗世界的了解。这是一种基于现实困境的、冷酷的权衡。
萧悦知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的陈旧灰尘气息,此刻仿佛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混乱和脆弱已经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所取代。悲伤和愤怒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坚定的力量。无论她的过去是如何被塑造,无论她的能力来源为何,现在,她是萧悦知,是一名警察,她的职责是阻止犯罪,扞卫生命,揭开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