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完,苏北在村小学的老樟树下坐了很久。暮春的风吹过,带着植物生长的气息。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为了走出大山拼命读书,觉得家乡的一切都是要摆脱的负担。直到很多年后才明白,那些所谓的“负担”,恰恰是他生命的底色,是他理解世界的透镜。
真正的教育,不是教人逃离自己的来处,而是教人带着来处的力量走向远方。
几天后,苏北请了几位家长、老师、老人和“深层观测”小组的成员,开了个座谈会。没有在会议室,就在老樟树下,大家搬着小板凳围坐。
“今天不讨论怎么办,就讲讲各自的故事。”苏北开场,“从我开始吧。”
他讲了自己的童年——那个因为五块钱学杂费睡不着觉的夜晚,那个躲在樟树后偷听钢琴声的少年,那个拿到助学金时的手足无措。“我拼命读书想离开,以为离开就是成功。但离开三十年后,我又回来了。为什么?”
他看向在场的人:“因为走到外面才发现,我之所以成为我,不是因为摆脱了什么,而是因为带着什么。我带着对贫穷的记忆,所以懂得珍惜;带着对知识的渴望,所以终身学习;带着从这片土地汲取的坚韧,所以能面对挫折。”
王婆婆接着讲:“我小时候,女孩子不兴多读书。但我爸开明,说‘认字总没错’。我就读了三年小学,认得些字。后来嫁人,生孩子,日子苦,但晚上在孩子睡着后,我会就着油灯看旧报纸。那些字,陪了我一辈子。”
她看向在场的家长:“我不是说读书不重要。读书重要。但除了读书,还得有别的——知道麦子什么时候熟,知道哪味草能治咳嗽,知道怎么把破东西修好继续用。这些,也是学问。”
周老伯说:“我爹做风筝时,总说‘风筝要飞得高,骨架要扎得牢’。我觉得读书也一样——要考得好,底子要扎实。但底子不只是书本,还有这个,”他拍拍胸口,“心气。孩子学做风筝,不一定将来当风筝匠,但学的是专注,是耐心,是做完一件事的踏实。这个底子,考试用得上,一辈子都用得上。”
家长们安静地听着。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看着身边的孩子。
一个父亲开口了,他的儿子正在跟周老伯学做风筝:“说实话,我以前也不支持。觉得浪费时间。但上个月,我儿子数学考砸了,趴在桌上哭。我没骂他,就说‘走,跟爸爸放风筝去’。我们在田埂上放了一下午风筝,什么也没说。晚上他自己拿出卷子,一道题一道题改。改完跟我说:‘爸爸,我知道错哪了。就像风筝,尾巴轻了就不稳,我基础题丢分太多。’”
他停顿了一下:“那会儿我就想,也许这风筝,没白学。”
另一个母亲说:“我女儿学草编后,变化很大。以前做作业坐不住,现在能安静坐一个多小时。王婆婆说她‘手稳,心就稳’,好像真是这样。”
座谈会没有达成任何决议,但某种东西悄悄改变了。之后的一周,来参加课外活动的孩子没有减少,反而多了几个。陈校长松口气,又有些困惑:“苏先生,您到底说了什么魔法?”
“没什么魔法。”苏北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只是让大家看见:传统与未来,乡土与远方,不是对立,是同一个生命的两种养分。就像树,根扎得深,枝叶才能伸得远。”
六月,毕业季。“春茧”项目迎来了第一个阶段性展示——不是成果展,而是“过程展”。在村小学最大的教室里,墙上挂的不是完美的作品,而是过程记录:
王婆婆补伞的步骤照片,旁边贴着沐阳画的“伞的旅行”——从工厂到商店到人家到垃圾堆到王婆婆手里;
周老伯教孩子扎风筝的连续镜头,配着孩子写的学习日记:“今天削断三根竹篾,周爷爷说,断就断了,手别抖”;
刘爷爷编竹席的视频片段,一个男孩的旁白:“爷爷说,席子睡久了会有人的形状。我问,那我的形状是什么样的?爷爷说,等你长大了自己看”;
还有孩子们用老手艺做的“新东西”——用草编的“未来城市”,用竹篾做的“火箭模型”,用废旧布料拼贴的“星空图”。
最特别的展区在教室中央:一个大圆桌,上面放着各种材料——草、竹篾、布料、塑料带、旧报纸、细铁丝。旁边立着牌子:“欢迎触摸,欢迎尝试,欢迎失败。”
来看展览的不仅有学生家长,还有附近村民,甚至有几个城里来的教育工作者。大家慢慢走,慢慢看,不时低声交流。
一个城里老师问苏北:“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培养传统手工艺人?”
苏北摇头:“我们的目标是培养完整的人——既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也有能力走向任何地方;既尊重古老的智慧,也不畏惧新的尝试;既能安静地做一件小事,也能胸怀更大的世界。”
“这听起来很理想化。”
“教育本来就是最理想的实践。”苏北微笑,“因为我们在为二十年后的世界培养人。如果今天只教他们应付考试,二十年后他们用什么应对人生?”
展览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叫小军的六年级男生,一直在“尝试区”埋头捣鼓什么。他用竹篾和旧自行车内胎,做了一个奇怪的装置——像弓,又像弹射器。旁边围了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周老伯走过去看了一会儿,问:“你想做什么?”
小军有点紧张:“我……我想做个能发射种子的小车。看到电视上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