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或者每次哼得都不一样。沐阳去找音乐老师请教,老师听了录音,皱着眉头说:“这些都是口传心授的民间音乐,没有固定版本,本来就会变。”
“那怎么保存呢?”
“保存?”老师推了推眼镜,“严格来说,保存不了。你只能记录下某个时间点的某个版本。它本来就是活的,会变,会消失,这才是它的本质。”
这话让沐阳陷入了困惑。如果这些声音注定会变、会消失,那他的记录还有什么意义?
他拿着这个问题去问苏北。父子俩坐在老樟树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你知道樟树每年都落叶吗?”苏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头顶。
沐阳点头。
“落叶腐烂,变成泥土,泥土滋养树根,树根长出新的叶子。”苏北说,“每一片叶子都不一样,去年的叶子今年再也找不到了。但你能说,去年的叶子没有意义吗?”
少年若有所思。
“你录下的,是这一刻的声音,是这位老人此刻的心情、记忆、手感混合在一起的东西。”苏北继续说,“它可能明天就变了,老人可能下次就忘了。但你记录下来的这一刻,是真实的。就像照片,拍下的不是永恒,是瞬间。但瞬间,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沐阳低头看着手里的录音笔,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微微跳动。
“那我做这个项目,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记住。”苏北看着儿子,“不是为了阻止消失,而是为了在消失发生的时候,有人说:我看到过,我听到过,它存在过。这份‘看到’和‘听到’,本身就是对存在的一种尊重。”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沐阳心里的某个结。他不再纠结于“保存”,而是更专注于“记录”本身——记录下此时此刻的声音,记录下声音背后的故事,记录下这些老人与他们的调子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生命连接。
他给项目起了个正式的名字:《声纹——即将沉没的乡村记忆》。
项目做到一半时,沐阳遇到了第二个困难:如何让这些记录“活”起来,而不只是躺在电脑里的音频文件?
他想到了周爷爷做的风筝,王婆婆编的相框。如果声音也能变成可以触摸、可以看见的东西呢?
他开始尝试“声音可视化”。最简单的,是把声波波形图打印出来,装进王婆婆编的草编相框里。复杂的,他请教了基金会上懂设计的志愿者姐姐,学习用软件把声音转换成抽象的视觉图案。
最成功的一次尝试,是和周爷爷合作的“风筝听音器”。沐阳把一段王婆婆哼唱的调子,处理成可以通过光线变化来“播放”的编码,周爷爷则在风筝的骨架上,用不同透光度的纸,对应这些光信号。当风筝在阳光下飞行时,随着角度变化,透过风筝的光影会形成流动的图案——那其实是声音的另一种形态。
“这个好玩!”周爷爷第一次看到成品时,眼睛亮了,“风一吹,风筝一动,光就在地上‘唱’起来了。”
沐阳还把一些调子做成简单的手机铃音,送给了老人们。王婆婆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哼唱从手机里传出来时,愣了好久,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原来我哼的是这样的啊。”
项目临近尾声时,沐阳决定做一个小型展示。地点就选在村小学的老教室,观众只有老人们、几个帮忙的志愿者,还有他的父母。
展示很简单:墙上挂着装裱好的声波图,桌上摆着“声音风筝”和几个草编的“声音相框”,电脑循环播放着整理过的录音合集。沐阳没有准备讲稿,只是站在教室前面,有点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这个项目,叫《声纹》。”他开始讲,“纹,是皱纹的纹,也是纹理的纹。我想记录的,是各位爷爷奶奶声音里的‘纹路’——时间的纹路,记忆的纹路,生活的纹路。”
他按下播放键,王婆婆哼唱的声音流淌出来。在安静的教室里,那苍老而轻柔的调子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王婆婆补衣服时哼的。她说,这调子是她妈妈教的,补衣服时要慢慢来,一针一线都不能急,调子就是用来配这个慢的。”
周爷爷的戏文片段响起,铿锵有力。
“周爷爷说,这戏他小时候在村里晒谷场听的。戏班子走了,戏文留在心里,一做风筝就冒出来。他说,风筝要飞得高,戏文要唱得响,都是一个道理:心里要有股气。”
一段段声音播放着,沐阳在旁边简短地解说。老人们安静地听着,有的闭着眼,有的手指轻轻跟着节奏敲打膝盖。
播放到刘爷爷的劳动号子时,老人忽然站起来,跟着录音一起哼起来:“嘿——哟——嗬——”其他老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几个也跟着哼起来。
一时间,教室里响起了混杂的、参差不齐的哼唱声。他们哼的不是同一段调子,每个人的节奏、音高都不同,但奇妙地形成了一种粗糙而真实的合唱。
沐阳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眼眶发热。他明白了,他记录下的不是将要消失的东西,而是依然活着的东西——在这些老人的呼吸里,记忆里,手的动作里,依然活着。
展示结束后的茶话会上,王婆婆拉着沐阳的手:“孩子,谢谢你。我这调子,自己都没认真听过。现在知道了,还挺好听的。”
周爷爷拍着他的肩膀:“小子,行。知道往根上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沐阳很累,但眼睛很亮。他在项目总结里写:
“我开始这个项目,是因为害怕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