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假如杰玛的表现是另一番样子——那么萨宁……谁能知道呢?或许他会情不自禁地自我表现一番,或者在面临可能的、也许是永久的别离之时,他会完全沉溺于离情别绪之中……但是他连同杰玛说一次话的机会也没有,所以只好在晚茶前的一刻钟在钢琴上弹了几支凄婉的曲子。
爱你儿回来得很迟。为避免被问及克留别尔先生,他一转眼就溜之夭夭了。该是萨宁告辞的时候了。他起身向杰玛告辞。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奥涅金》里连斯基和奥尔迦的分别。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正面看她一眼——然而她转过脸去,挣脱了自己的手指——
第20回
他走下台阶时,已经是繁星满天。这些星星真是数不胜数——大的小的、黄的、红的、蓝的、白的!它们分秒不停地闪烁着,密密麻麻,争相变幻自己的五光十色。天空没有月亮。然而在这半暗不明、无形无影的昏黄之中,虽无月光,每一样东西却依然历历可见。萨宁无意马上回住地……他一直走到街尽头;他觉察到自己有一种需求,要在洁净的空气里往复徘徊。他于是又折回来——可是还没有走到路塞里糖果店所在的那间房子前面,那里一扇临街的窗子忽然砰地一下打开了——在黑洞洞的方窗框里(房间里没有点灯)显现出一个女性的身影——于是他听见有人呼唤他:
“德米特里先生!”①
①原文为法文。
他立即向窗户扑过去……是杰玛!
“德米特里先生!”她用谨慎的声音说,“今天整整一天,我一直想给您一件东西……可是拿不定主意;想不到现在会重新见到您,所以我想这大概是命里有数……”
杰玛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未能继续下去: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就在此刻发生了。
突然,在这万簌无声的沉寂之中,从那万里无云的夜空,一阵狂风席卷而来,直吹得大地也仿佛在脚底下动荡起来,嘉微的星光颤动着隐没下去,连空气也被卷成一团。旋风,不是寒冷的,而是温热的几乎是燥热的旋风袭击着树木、房顶、窗户和街道;它一下子吹落了萨宁的帽子,并把杰玛的鬈发吹起来打转转。萨宁的头部齐窗台一样高;他不由得紧紧贴住了窗台——这时杰玛用双手抓住他的两肩,用胸脯护住了他的头部。喧哗声、呼啸声和轰鸣声延续了大约一分来钟……平地而起的旋风宛若巨大的鸟群疾驰而去……一切复归于万籁俱寂。
萨宁微微抬起头来,看到自己的头顶上竟是如此美妙、惊慌、激动的一张脸庞,如此巨大、惶恐、华美的一双眼睛——他看见的竟是如此美丽的少女,于是他的心屏息不跳了,他把嘴唇紧紧地贴在垂到他胸际的鬈发上,——只会说:
“哦,杰玛!”
“刚才是怎么回事?闪电吗?”她问,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把自己裸露的双手从他的肩头收回。
“杰玛!”他又重复说。
她叹了口气,回过头去,向房间里看了一眼,急速地从身后拿出那朵已经枯萎了的玫瑰扔给了萨宁。
“我想把这朵花给您……”
他认得出是昨天他夺回来的那朵玫瑰……
然而窗户已经砰然合上,而在漆黑的玻璃后面已经既看不见什么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再隐现出来。
萨宁没有戴帽子,回到家里……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丢了帽子——
第21回
他直至凌晨方始入睡。这没有什么奇怪!在那阵转瞬而逝的夏季的旋风卷地而来的当儿,他的内心也浮上一种转瞬即逝的感觉——不是觉得杰玛是个美貌女子,也不是觉得他喜欢她——这,他早已知道,而是觉得他差点儿……没爱上她。爱情也有如那阵旋风,在同一刹那间向他袭来。然而这里却要举行这场愚蠢的决斗!不祥的预感开始折磨他。我们设想,就算他没有被打死……那么他对这位少女,他人的未婚妻的爱情究竟会引出什么结果呢?我们进一步设想,就算这位“他人”对他并无危险,而且杰玛也会爱他,或者已经爱上他……事情的结局又将如何呢?干吗要问结局呢?这样美丽的女子……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又坐到桌子边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当即把它涂掉……他想起了杰玛令人倾倒的倩影,在黑洞洞的窗户里,星光之下,整个儿被温热的旋风吹得头发蓬松;想起了她那双如同奥林匹斯女神一样的大理石般的素手,感觉得到它们压在他肩头的实在重量……然后他拿起那朵扔给他的玫瑰——仿佛觉得从那半枯萎的花瓣间散发出来的是一种与寻常的玫瑰迥然不同、更为细腻的气息……
“难道他会突然死于飞弹之下或者被打成重伤?”
他没有上床,而在沙发上和衣入睡了。
有人摇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看见了潘塔列昂。
“像巴比伦战役前夕的亚历山大-马其顿一样睡着了!”老头大声说。
“几点啦?”萨宁问。
“七点差一刻,到加拿乌有两个钟点路程,不过我们得赶在前头。俄国人比起他的敌人,总是捷足先登的!我雇的可是法兰克福城里上等的马车!”
萨宁开始梳洗。
“手枪呢?”
“手枪那个军官先生会带来的。医生也由他带来。”
潘塔列昂明显地显出精神百倍的样子,像昨天一样;然而待他和萨宁一同坐进马车,当车夫扬鞭一挥而马匹起步迅跑的时候——昔日的歌手和巴图埃龙骑兵的知交,却一下子变了样。他显得局促不安,甚至胆战心惊起来。似乎有某种东西,宛如胡乱堆砌起来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