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鸳鸯原本就是他的人,没必要避嫌,二来,中午的时候他试着离开贾府,但是根本走不出去。而整个贾府,他只愿意到鸳鸯的屋里来。
雨化田不知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丝毫感觉不到困意——连中毒之后的疼痛都消失了。他看着鸳鸯洗漱后躺在床上,但不知为何她辗转反侧并未睡着,然后她趿着鞋点了一盏油灯,又拿过搁置一旁的绣娄,从里面取出一块料子,拿了剪子仔细地裁剪起来。
雨化田便这般看着鸳鸯做了一个晚上的暖帽,期间他无数次想将鸳鸯赶到床上休息,只是苦于并无实体,别说是说话了,就是碰到碰不到人家。翌日,雨化田左右是察觉不到困意的,而鸳鸯虽然犯困,却必须忍着。
好在老太太起的晚,鸳鸯也不急着伺候,她倒是先去了院子里采了一把鲜花。雨化田看着鸳鸯嘴角微微弯起,低眉垂首,鼻尖贴着花瓣,他心中一动,伸出手抚上鸳鸯的脸蛋。鸳鸯倒是没怎么察觉,反应不如贾宝玉那么大,她依旧把玩着手里的花束,并不知道身边跟着雨化田。她绕过几个回廊,忽见对面迎来一个胡子花白,身穿锦袍的老头子。
鸳鸯眉头一皱,似乎想要避开。那老头倒是先开口叫她:“鸳鸯。”
鸳鸯避无可避,只得行礼道:“大老爷。”
老头子也不说话,只是慢慢踱步逼近鸳鸯。雨化田一闪身挡在鸳鸯跟前。那老头子原是眯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不知怎么的浑身一阵哆嗦,然后倒是激醒了,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大抵是觉得在下人面前丢了颜面,挥了几下衣袍便走了。
鸳鸯拍拍胸口,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旋即轻轻地笑出了声来。
雨化田晓得她并不愚笨,大概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在这个老头子一靠近的时候就露出那副模样来。雨化田从小就知道力量的重要性,可如今,他却遭遇了生平第一次——无能为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却无法插手。而这眼前的人,还不是别个。正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鸳鸯回了老太太那屋,伺候着老太太用过早膳。这老太太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竟又犯困了。便由鸳鸯扶着回去小憩。期间也有人来访,其中一个做主子打扮,看年纪应该是这府里的太太。后来听她对老太太的称呼,雨化田才知道原来这人是老太太的媳妇,府上的夫人。
她来了老太太屋里却净盯着鸳鸯瞧,后来鸳鸯取了昨晚做的暖帽给老太太,她还想和鸳鸯说话。出乎雨化田的意料,鸳鸯对此人爱理不理,她一开口,鸳鸯就说到别处去。到了最后竟是一句话都没搭上的。
很快,雨化田便知道了鸳鸯为何对主人家这样的态度。原来这妇人是那老头子的夫人,她来找鸳鸯也没别的事情——是亲自来给那老头子当说客来了,那老头子要纳了鸳鸯为妾!雨化田听了目光一凛,恨不得直接弄死这个中年妇人,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看向鸳鸯,见她不论那妇人说什么,她都是沉默以对。那妇人以为她是害羞了,一面说着:“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意做丫头?”一面欢喜连天地出门去报喜了。
这妇人一走,鸳鸯便抱膝蹲在地上捂着嘴巴流了些眼泪。
雨化田有些诧异,毕竟鸳鸯对他坦白了前世却没有说起这种事情。
鸳鸯无声地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独自往花园里去了。雨化田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微微一紧。鸳鸯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倒是没有再哭了,只是脸色很差。这时,假山后忽然冒出个姑娘来扑到鸳鸯身上,搂着她的肩正拿事儿取笑她。
鸳鸯见了她,方又哭又笑,不知怎么办是好,露出了几分生动的神情来。
那姑娘埋汰了鸳鸯几句,被鸳鸯哭笑着轻骂了一句,随后两人说起了那“大老爷”要纳鸳鸯做妾的事情。雨化田在一旁听着,只觉得鸳鸯倒是有几分气性的。后来又来了一名丫鬟,原也是和鸳鸯一起长大的姐妹。只她二人一惯取笑鸳鸯,又是宝玉、又是贾琏的。雨化田听了心中自然不悦,也晓得了这两个女子都是将身子给了房里的男主子的。
他打量鸳鸯的反应,先是听她说什么,别说是不做那人的小妾,便是三媒六聘娶她做正房太太,她也不去。如今其中一个女子说,老太太年岁大了,也保不了鸳鸯一世,鸳鸯诚然也明白这个理儿。竟是将心一横,若是来日无路可走,要么绞了头发做姑子,要么还有一死!
雨化田心知鸳鸯性子烈,想来自己当初娶她,若不是碍于圣旨赐婚,违抗了圣旨,非但自己要掉脑袋还要连累家人,这鸳鸯很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反抗来。他低首看着鸳鸯故作坚强的模样,再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多时,她的嫂子又来了,倒是来当说客的。他之前听鸳鸯说过她本是贾府家生子,父母兄嫂都是贾府的下人,谈及之时,不知是当时对他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原本就不想多提——总之,雨化田并不清楚她前世的家庭。
如今这嫂子来了,居然是来给鸳鸯道喜的——原来这些个人都觉得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丫鬟而不做姨太太的。因此“大奶奶”和她一说,她就觉得事成了,这才跑来和鸳鸯说……只是鸳鸯当着“大奶奶”这个主子的面不好发泄,对着她却是可以说的,将这嫂子狠狠地骂了一通,虽是出了气,却也气哭了自己……
雨化田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鸳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