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满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幸存者,浑身浴血,却死死护着怀中的一本残破功法,那是他从死人身上搜刮来的,是他用尊严和鲜血换来的唯一希望。
他看见了乔无尽的壮年时代。
那个终于成就先天、衣锦还乡的乔家老祖,站在曾经那座茅草屋的位置,看着拔地而起的气派宅院,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
那个踏平李家、灭门孙家、将对手妻女充为奴隶的枭雄,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听着那些熟悉的惨叫声,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满足。
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那些被他剥夺一切的人,他们的面孔一一闪过,他却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也看见了那株九阳离草。
那是五年前的一个深夜。
南疆十万大山深处。
瘴气弥漫的幽谷,月光透过层层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毒虫遍地的洞穴,岩壁上爬满了色彩斑斓的毒蛛。
一株通体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异草,在月光下摇曳生姿,叶片上流转着淡淡的火光,如同一簇凝固的火焰。
乔无尽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谨慎无比,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屏住呼吸,用玉铲轻轻挖开周围的泥土,将那株宝药连根挖起,用早就准备好的寒玉匣密封,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乔无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狂喜与贪婪。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随行的七人。
“分头探路,在谷口汇合。”瞧乔无尽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那七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密林之中。
一个时辰后。
乔无尽逐个找到了他们。
第一个,他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一刀割断喉咙,将尸体推入万丈深渊。
第二个,他以查看地形为由叫到崖边,一掌拍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他都是亲手了结,亲眼看着他们坠入黑暗,再无生息。
最后一个人临死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乔无尽没有给他机会,一剑穿心。
“别怪我。”
他对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说,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这株宝药,是我一个人的。”
回到乔家后,他连夜潜入祖祠,在地下三丈处挖开暗格,布下三道只有他自己能解的禁制,将这一生最大的秘密,深埋于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那株宝药,名唤九阳离草。
九阶宝药之最,价值连城,可遇不可求。
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三十年后冲击先天圆满的唯一凭仗,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底牌,最深的秘密。
许夜心中一片澄明。
他能在幻境中精准地叫出乔无尽三个字,不是猜的,不是蒙的,不是虚张声势的试探,而是直接从对方记忆中读到的,如同翻开一本摊在面前的名册。
他能知晓乔无尽成名十七载、执掌乔家多年的底细,同样是来自那些记忆碎片,来自那些被他亲手掩埋的过往。
他能一口道破九阳离草的存在,更是搜魂所得,分毫不差,连那宝药的模样、存放的位置、禁制的种类,都看得清清楚楚,如同亲眼所见。
此刻,乔无尽还跪在那里,沉沦在幻境之中,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些最隐秘的过往、最珍贵的秘密、最深处的恐惧,都已被面前这个年轻人,如同翻阅一本书般,轻轻松松地看了一遍,如同观赏一场戏般,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
那些他用命换来的东西,用尊严换来的地位,用鲜血堆积起来的家业,用无数条人命守住的秘密。
在许夜面前,不过是一场无需门票的、免费开放的展览。
这便是修仙者与武者的区别。
武者修的是力,是气,是筋骨皮膜,是拳脚刀兵。
再强的武者,也无法窥探他人内心,无法操控他人心神,无法从活人脑中直接攫取记忆。
他们可以杀人,可以救人,可以威震一方,可以名动天下,却永远无法触及那扇门。
那扇通往更高层次的门。
而修仙者修的是神,是魂,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超越凡俗的蜕变。
当神魂强大到一定程度,这些在凡人眼中如同神迹的能力,便会自然而然地觉醒,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如同呼吸眨眼一般自然。
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
“九阶宝药……”
许夜微微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与他而言,这宝药已是形同鸡肋之物。
若是在今日之前,在他尚未踏出那一步之前,一株九阶宝药足以让他心动不已。
那时的他,虽是先天圆满,却仍在这方世界的武道体系中打转,九阶宝药意味着更雄厚的真气、更坚实的根基、更远的武道前路。
莫说是九阶,便是七阶八阶,也足以让他费些心思去争抢。
可现在……
许夜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依旧修长白皙,与突破前似乎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这双手之下,是冰肌玉骨的身躯,是远超先天真气的灵力在经脉中静静流淌,是神识笼罩之下方圆二十余丈尽在掌握的超然。
他是练气境的修士了。
是那些人口中所谓的仙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转过,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清醒。
仙凡之别。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那些在武者眼中弥足珍贵、足以引发血雨腥风的九阶宝药,在他如今的眼中,也不过是……鸡肋。
食之无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