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心理估计不清。
明祖父子于重农反本、灭绝言利之臣,与诸儒立场一致;然而稍有“国家理由”,立刻不能自制。《洪武实录》用宝钞如用沈家聚宝盆,免费午餐之乐,跃然纸上。成祖数绝大漠,六出西洋,望其能护财政保守主义,实难惬情。据“反郑派”刘大夏高见:留都匠户、军户有幸办皇差,为郑和下西洋出力者,等于卖炭翁“半尺红绡(宝钞)”加古拉格式“政治任务提前献礼”,注定家破人亡。郑太监雄风所欠良民血债,不下万户。洪、宣主弱臣强,儒生用事,大兴“右倾翻案风”,四朝言利之臣,一概打入历史编纂学地狱,郑公公忝陪末座,无人称冤。至于后人妒视西洋航海家,以移情作用翻案,固非明人所能料。
右倾翻案,即行仁政之义。仁、宣二宗既废乃祖乃父恐怖政策,自然无术强使商民接受信用破产之宝钞,于是有马尼拉白银船填补真空,“晚明贸易中心论”实为(人类最早)纸币受(人类最早)恶性通胀连累而破产之间接后果。
附注一:
周秦之儒,以周政贵族主义反对秦政平等主义。六朝之儒,以门第文治主义反对寒、人蛮族(内外无产者)军事统治。宋明之儒,以农本—地方视角反对官商—集权视角。谓其永远慢历史半拍,永远保守反动,毫无过当。然观其所保所守者,有二恒德在焉:其一,以民间视角,坚持于政统之外必须保留某种社会组织核心,其为贵族、门第、绅士等等,尚属次要;其二,坚持民族共同体有代际契约性质,维系契约之民德民俗不在政争范围内,不得以政统革易而动摇之。二者皆有至意在焉。
附注二:
政制所计,多在横向博弈;实则人类生存蕃茂,多系于纵向游戏规则。后者多赖宗教、传统、民风维系,多出无文默喻,不在典册。革新一事,多有实为破产赖债术者、异化少数派文人政客施专政于无文大多数。细民牺牲最重,反而偏于保守。革新之成果,往有赖于消费民族共同体拟为子孙代代相传之公产,遗忧患于未来者。最能计远者,多为农业贵族,工商精英已有流沙性质,群众政治古今皆以愚蠢近视闻,流氓无产者政治则永为上帝之蛆,所以结束文明而召唤“上帝之鞭”。故而政制平民化而文化宗教缺乏保守核心者,多有民族自杀倾向。
“别了,马可波罗”之后
沃勒斯坦、弗兰克之“亚洲中心论”,泰半依据明清史料,以白银输入为发达,适得真相之反。[116]明之用银实乃金、元、洪武三朝官家纸币信用破产之无奈双输。初,宋之铜币信用极佳,岁岁阑出,以致铜料短缺,奸民私毁铜器铜钱出口皆为重罪,终至官府管制一切铜器作坊,而宋钱出土东非者[117]巨万。此货币输出(非输入)方能证实经济中心,与后之全球好藏美元同义。
唯于此种背景下,民间纸币始能产生。此时官方通胀法仍不出汉武、戴里克先之劣币、大钱二术,限于金属铸币技术问题,贬值自有限度。蔡京行新法,造当十大钱,已尽所能,而造纸、印刷两大发明结合为纸币,官方且无须如私商顾信用,国人不免于享受历史最早之恶性通胀。马可·波罗盛赞大汗纸币之便,满载东土软实力西归,不及见元末钱法之滥。洪武得国,一切反动,厉行小农本位主义,痛斥宋、元计臣为奸邪,独于宝钞爱不释手,给赏支俸皆用此,视同沈万三聚宝盆。未几,宝钞市值不抵面值百二,工商失业,贫民饿毙。
明祖父子皆有布尔什维克性格,好大喜功而拒付代价,于是计臣苦矣。奥尔忠尼启则[118]行五年计划之妙术,端在以左轮指总工程师头颅数一二三。明初之计臣多诬死,存者如夏原吉亦系铁练办公,为成祖渡漠、郑和西行筹款。明此,方能理解洪、宣后儒士翻身,恨郑和入骨,必毁记录以绝其根。小民之实力尚不如儒生,翻身非彼敢望,唯行消极逃避术,见官纸币而远之,创造最先行纸币之奇迹不及三百年,再创最先废纸币之更大奇迹。碎银一切不便,唯一优点在剪切易,官方无从控制。
明祖之新三权分立
明祖惩宋政宽弛,官吏玩主欺民,乃有分解式政治改革之独创,开明清五百年治平之基,其道曰:执行权、议决权、监察权等三权分立。
官僚分权于下,正便人主集权于上,不复有唐、宋笼罩全局之相权抗衡时君,监察权由“抗衡君上”一变为“君上耳目”“抗衡执行权”。
议决权先民主(廷议)而后集中(圣断),群臣之势自分,不复有结党蔽主之局,亦无天然共戴之领袖足以犯上。
执行权位高而势危,监察权职轻而权重,其必然之势:国无重臣,政令瘫痪。虽至亡国之夕,君臣尚以互卸责任为智,敢负责者皆不得其死。监察权重而无责,以廉价清议高调惑主干政,以社稷为孤注,事成直声震天下,事败则何与我邪?御史虎视百僚,鹰眈万民,未必反腐,而加强“向上分肥”确有实效。政治阶级“内部民主”与“对非政治阶级专政”完美结合,绅权独重,公职愈贵,苍生鱼烂。
挑动运河鲁西荒[119]
鲁西,周汉名邦、曹公旧宅,人文荟萃,本非鄙野,其衰起于元人逆势开高地运河,尽取川泉济运,自是水网大乱,盐泽日生。朝廷强干弱支,方伯自以荒农田、浮粮船为上计。漕事为重,名臣频驻,诸军云集,无异飞蝗定居。[120]良民不堪,群盗跃跃如也。武风日盛,好酒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