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老师,我迟到了,真对不起。”那个女人说着,就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她好像感觉很热,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散乱的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
窗外油蝉的叫声,让人的心情十分烦躁。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同学的母亲?”
“哎呀,老师您不记得我了?”
她像在指责我,连见过面的女性都忘了,真是太失礼了。我拼命回忆,但还是没有想起来。
“我们见过一次面啦……不,见过两次面呢。”
混蛋,班里有三十个学生,立刻把他们的父母一一对上号,实在很困难,他娘的,我又不是圣德太子①。当然,这种话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①圣德太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著名政治家、改革者,传说他头脑聪慧、记忆力极好。
我努力保持着笑容,委婉地说:“十分抱歉,我最近有些健忘。”
“真是的!……”这个女人突然笑了起来,看起来似乎情绪不太稳定。我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内衣的肩带露出来了,她都没有察觉。
“我这不是为了儿子升学的事情来的嘛。我想让那个孩子上高崎高中,他期中考试的时候,考了全班第一,都超过秋叶君了呀。”
我恍然大悟的同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冷。而她丝毫不理会我的感受,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似的,只管自说自话。
“那个孩子,是我们夫妇的全部希望,一定要让他上好髙中、好大学。老师,您说是不是啊?”
她呆滞地看着我,目光的焦点却不知落在哪里。
“嗯,是啊!……”我含糊其辞地回答着,脑中在使劲琢磨,如何才能让这位母亲认清现实,如何才能让她赶快回去。
作为已经自杀的稻垣公夫的母亲,她已经精神不正常了。她眼神怪异,一刻不停地在教室里东张西望。
我在稻垣公夫死去的前一天晚上,和葬礼当天见过她,但和那时候相比,此时的她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您是稻垣公夫小朋友的母亲吧?”我笑着问她。
“您终于认出我了,非常感谢!”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俯视着校园。就在这时候,我感觉教室门口有人,回头一看,是高仓千春站在那里。她小声对我说:“哎呀,还没结束呀。”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事件”发生了。
千春突然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巴,发出一声骇人的尖叫。
“不要啊!不要这样!……”
高仓千春向窗户方向伸出手。我急忙回头,看到稻垣母亲爬到了窗台上。
“别!别这样!……”
事后回想起来,我救人救得真是太及时了。我一个健步,冲到窗户旁边,正好赶在她跳下之前,牢牢抓住了她的双腿。她的身体在空中挣扎,吊在半空中的她,声嘶力竭地大叫:“混蛋,让我死吧!……”
高仓千春从后面炮过来,帮我一起,把稻垣公夫的母亲拽回了教室。
稻垣的母亲号啕大哭,在我怀里激烈地挣扎,我使劲压制着她。她伸手在我的脸上,狠命地挠了一下,血从我的脸上滴下来,在白衬衫上留下点点血迹。但我也管不了这些了。
“就算活着,也了无生趣。”他母亲哽咽着说。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不要这么冲动好吗!……”
我使劲扇了这个歌斯底里的女人一个大耳刮子。反作用力让我的手感到一阵酥麻,如电流一般传到肩膀。
她一下子安静了,倒在地板上哭个不停。这时,闻声而来的老师们,已经把我们团团围住。
校方很快联系到稻垣公夫的父亲。他脸色苍白地赶来了,之后不停地向我们道歉,然后开车把精神恍惚的妻子带了回去。真是让人心惊肉跳的结业式啊。
我和髙仓千春一起,坐车来到松井站,在她的提议下,我们打着振奋精神和消磨时间的名义,去了国道旁边的一家餐厅吃饭。我脸上被稻垣母亲抓伤的地方,非常醒目,几乎每个走过的人,都会回头看一眼。说实话,这真的让我很受不了。
我们举起啤酒杯碰了碰,接着又聊起今天所发生的事情。这时我才知道:高仓千春受到的打击非常大。随着几杯酒下肚,她渐渐说出了深埋在心底的话,而且,说着说着还哭了出来。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很可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男方正在提分手之类的事情,而我脸上的伤痕,正是提分手后的结果。
“哎呀,都不知道是谁安慰谁了!……”
她用手指擦擦眼泪,那又哭又笑的样子,有一种让人无法抵御的怜爱之感。
“不……和你聊了聊天,我的心情好了很多,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在舒畅的气氛中,吃完这顿饭的。互相发泄完心中的郁闷之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缩短了。
九点多走出餐厅,我把已经走路东倒西歪的高仓千春,送回了家。她家在商店街附近的一处平房。
“房子很旧,但是也很便宜,所以我就租下来了。”
她邀请我进去喝杯茶再走,于是我第一次走进了她家大门。
高仓千春的家里有两个房间,外加厨房和卫生间,很狭小,也不能说特别整洁,但比起我家还是强多了。尤其在布置上,处处可见女性的用心与细致,让我感觉非常好。
我被带到她的工作间,书桌上堆放着大量乐谱。拉着淡粉色窗帘的窗户旁边,摆着一架小型风琴。
“你弹点什么吧。”我提议道。
“弹什么好呢?”
“这个……能抒发你此刻心情的曲子就可以,能打动人心的那种。”
听了我的提议,她害羞地点点头,没看乐谱,就弹了一首听起来像赞美诗一样的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