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隐约传来宫中报时的云板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两声,三声……像是为这个王朝敲响的丧钟。更远处,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不知是哪个宫的宫女受了委屈,还是这皇宫本身在呜咽。
崇祯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从脚底升起,蔓延全身。这不是身体的冷,而是心沉到谷底、望不见丝毫光亮的绝望之寒。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信王府,冬天下大雪,他和弟弟妹妹们围着火炉取暖,母妃给他们讲故事,讲太祖皇帝如何驱逐蒙元,恢复中华;讲成祖皇帝如何五征漠北,万国来朝。那时候觉得,大明江山固若金汤,会千秋万代传下去。可这才过了多少年?怎么就到了这般田地?
他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耸动。这个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皇帝,这个自登基以来便励精图治、试图挽狂澜于既倒的君王,这个铲除魏忠贤、平定阉党、一度让天下人看到中兴希望的皇帝,此刻在无人的暖阁里,被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彻底淹没。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似乎早在太庙流干,无愧于他太庙战神的称号;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对不住他九五至尊的位置。
“列祖列宗……由检……无能……由检……有罪啊……”他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荡,无人听见,也无人应答。
几乎在同一时刻,紫禁城东北角,司礼监值房。
这里灯火通明,几个大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与乾清宫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正舒舒服服地歪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养神。
两个眉清目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一个轻轻给他捶腿,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一个小心地剥着岭南新进贡的荔枝,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到他嘴边。荔枝在这个季节是稀罕物,需要快马加冰从南方运来,耗费巨大,但王德化吃得起,也吃得心安理得。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咱家子孙根都没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王德化五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保养得极好,只有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略显浮肿的眼袋,透露出常年劳心与享乐的痕迹。他穿着常服,料子是顶级的江宁云锦,暗纹是繁复的吉祥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温润生光,腰间悬着一块和田玉佩,价值连城。
这位作为司礼监掌印,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他的权势仅在皇帝之下,甚至在某些时候,皇帝的旨意也要经过他的“批红”才能生效;外廷阁老的票拟,最终要他来拍板;天下官员的升迁贬谪,也多少要看他的脸色;各地的孝敬、冰敬、炭敬,更是如流水般涌入他的私邸。
可以说,他是这末世王朝里,少数几个活得异常滋润的人物,乱世于他,似乎并无影响,反而因为朝廷越是困难,求他办事的人就越多,他的口袋就越鼓。
值房外间,几个秉笔、随堂太监正忙着处理今日的文书,将重要的拣选出来,准备呈送给王德化过目。里间,却只有王德化的心腹,提督东厂的太监王之心侍立一旁。
王之心年纪稍轻,约莫四十出头,同样面白无须,但眼神却更显阴鸷,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他低声禀报着,声音尖细却清晰:
“干爹,陕西那边的‘常例’,这个月又迟了,数目也……只有往常的三成。西安织造局、茶马司那边的人递话过来,说李健查得严,他们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操作了。还有几个陕西的知县、知府,原本按月孝敬的,现在也断了音讯。”
王德化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慵懒和不屑:“李健小儿,看来是铁了心要自立门户,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以为占了陕西,手里有几个泥腿子,就能跟朝廷、跟咱们内廷叫板了?幼稚。”
“谁说不是呢。”王之心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谄媚和愤懑,“据东厂在西安的人回报,李健不但停了给咱们的常例,还把原先给宫里各位管事、还有京里几位阁老、尚书那边的‘心意’,全给断了。说什么‘新政之下,一视同仁,杜绝贪墨’。嘿,好大的口气!泾阳那场公审,抄了那么多家,听说光是现银就数百万两,粮食十几万石,田产店铺无算,李健可是一分一毫都没往京里送啊。全充了他那个什么西北行政总局。简直是不将朝廷、不将干爹您放在眼里!”
王德化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但旋即又恢复了慵懒,张开嘴,让小太监又喂了一颗荔枝,慢慢咀嚼着,汁水丰盈:“年轻人,火气旺,不懂事啊。以为手里有一些兵卒,占了陕西那一块穷地方,就想着能跟朝廷叫板了?他抄家得来的银子,能用几天?陕西那地方,穷得掉渣,没了咱们在京里替他周旋,断了盐铁茶马贸易,我看他能撑多久。那些陕西的士绅,是好惹的?他们在朝中就没有故旧门生?等着瞧吧,有他李健哭的时候。”
“干爹说得是。”王之心连忙附和,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恭敬地递过去,“不过……眼下皇上正为开封的事儿焦头烂额,怕是顾不上西北。孙传庭那边,似乎也对李健有些……纵容。咱们是不是得给李健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这大明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孙传庭?”王德化擦了擦手,嗤笑一声,将毛巾扔回盘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