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最近……晚上不太平。”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水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胃里的绞痛又开始了,这次还伴随着一阵阵眩晕。他摸出最后一块甘草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味很淡,但至少能让嘴里有点滋味。
他想起了刘掌柜。掌柜的出去“找门路”,到底找到了什么?那些发霉的豆子是从哪儿来的?他最后吐出来的黑色泥浆又是什么?
水生不敢细想。街坊间早有传闻,说城北有些人家开始吃“观音土”——一种白色的黏土,吃了能暂时缓解饥饿感,但会在肠胃里凝结,最终让人活活胀死。还有更可怕的传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流传……
夜幕降临,药铺里一片漆黑。水生不敢点灯——灯油早就用完了。他蜷缩在柜台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开封城的夜晚不再安宁。从前入夜后还有更夫打更、巡夜兵丁的脚步声,现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被几声凄厉的惨叫或压抑的哭泣打断。有时会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从街上跑过,有时是重物拖曳的声音。
水生握紧药杵,心跳如鼓。他知道,这扇薄薄的木门挡不住真正的危险。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这话他以前在茶馆听书时听说过,现在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半夜时分,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后院传来。
水生屏住呼吸,慢慢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后院看。月光下,一个黑影正在翻墙而入,动作笨拙,落地时还摔了一跤。
是小偷?还是……
黑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院子角落——那里是刘掌柜前几天挖的土坑。黑影蹲在坑边,开始用手刨土。
水生认出了那个背影。是街尾的铁匠铺学徒,叫二狗,今年才十五岁。铁匠铺一个月前就关门了,铁匠带着家人不知去向,只剩下二狗看铺子。
二狗在土坑里刨着什么,动作很急。水生突然明白了——刘掌柜那晚不是在呕吐,他是在埋东西!他把自己吃下去又吐出来的东西埋了起来!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水生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二狗从土坑里挖出了什么东西,塞进怀里,然后慌慌张张地翻墙跑了。
水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终于知道刘掌柜吃的是什么,也知道掌柜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
那一夜,水生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南门瓮城的城墙马道上,老兵赵铁头靠坐在垛口下的阴影里,眯着眼睛假寐。他今年五十二岁,万历四十七年就在开封当兵,从伙头军干起,一步步做到把总,手下管着五十号人。
三个月前,他这个队还是满员的。五十个兵,虽然装备老旧,但至少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守备大人巡查时,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南门这一片就交给你了,给我守住了!”
赵铁头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只要我赵铁头还有一口气,闯贼就别想从南门进来!”
那时他是有底气的。城墙高三丈六尺,厚两丈有余,砖石都是从各地精选运来的,坚固无比。护城河宽五丈,深两丈,引的是黄河活水。城头上,滚木擂石堆积如山,铁锅架着,热油随时可以烧沸。更不用说仓库里的火药、箭矢、火铳……
可谁能想到,仗打了三个月,最先垮掉的不是城墙,是人。
饥饿比刀枪更可怕。赵铁头带的五十个兵,现在只剩十八个。战死的只有七个,其余的都是饿死、病死的。剩下这十八个,也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
“头儿……”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赵铁头睁开眼,看见手下最年轻的兵,叫王小福,才十九岁,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脚下一软又坐了回去。
“省点力气,”赵铁头哑着嗓子说,“躺着吧,贼人今天不会攻城。”
他这么说,是因为今天早上刚收到消息:闯贼射来了劝降书,给了十日限期。这十天,城下应该能消停点。
王小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头儿,我饿……”
赵铁头沉默。他也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有火在烧。昨天分到的“军粮”,是两把炒面混着沙土和观音土,用水和成团,硬得像石头。他吃了一小半,剩下的分给了王小福和另外两个实在撑不住的兵。
“再忍忍,”赵铁头说,“周王爷变卖家产换了粮食,这两天应该能分下来。”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周王府变卖金佛换粮的事早就传遍了,可三百石粮食,分给几万守军和几十万百姓,能分到多少?更何况,粮食从王府运到城头,要经过多少道手?各级军官克扣一层,粮吏克扣一层,运粮的民夫还要偷偷藏一点……
赵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最后的存货——三片风干的马肉。是两个月前宰杀伤马时,他偷偷藏下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拿出一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王小福。
“含在嘴里,慢慢嚼,别吞太快。”
王小福接过肉片,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头儿,您自己……”
“少废话,”赵铁头扭过头,“吃你的。”
肉片早就没了肉味,硬得像木屑,但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一点点咀嚼,还是能尝到一丝咸味和油脂的感觉。这对饿到极点的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其他士兵眼巴巴地看着,喉咙上下滚动。赵铁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只是闭着眼假寐。他只有三片肉,救不了所有人。
“头儿,您说……朝廷的援兵,真的会来吗?”另一个兵,叫孙大柱的,小声问道。
赵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