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用的也是胰子,一块抵半石米,只洗主子的衣裳。而如今,这山野里熬出的皂,去污力竟不输胰子。
更让她触动的是价格。内部价十文一块,按刘秀芹算的账,洗衣一次切薄片,成本不过半文。寻常农家,一月用一块,也就十文——是买得起的好。
当夜,她在妇女互助会上提了肥皂。春娘第一个试,搓洗衣裳时啧啧称奇:“这泡沫,滑得像绸子!”当场有十几个妇人登记要买。
肥皂很快成了寨子里的硬通货。工坊工人用肥皂抵部分工分,妇人用它换鸡蛋蔬菜,连学堂都收肥皂当“学杂”——穷苦孩子带块皂,就能听一月的课。
最欢喜的是孩子们。刘秀芹做了批小圆皂,鸽蛋大,给学堂当“洗手皂”。休沐时,孩子们聚在溪边,用皂搓出满手泡泡,阳光一照,七彩流转。承平举着满是泡泡的手跑回家:“娘,我手上有彩虹!”
婉儿笑着舀水给他冲净。孩子的手白嫩,指甲缝里再无污垢。她忽然觉得,这清清白白的一双手,或许真能托起不一样的将来。
皂化废水积了十几缸,黄浊浊的,泛着怪味。最初工人要倒,被刘秀芹拦住:“方先生说,里头有甘油。”
甘油是什么,工人不懂。只见刘秀芹和实验室的人架起怪模怪样的装置:铜釜接竹管,竹管通水罐,罐外淋井水。废水煮沸,蒸汽经竹管冷凝,滴出的液体清亮黏稠。
“这便是甘油。”刘秀芹指尖蘸了点,抹在手背,滑腻异常,“医馆说,能润肤治皴裂。”
果然,第一批粗甘油送到医馆,刘郎中如获至宝。北方干冷,手足皴裂是常事,以往用獾油,腥膻价贵。这甘油无味,混入蜂蜡,制成润肤膏,一夜之间被抢光。
更妙的是废碱液。刘秀芹发现,这些含盐含碱的废水,用来洗工坊地面,油污一冲即净;稀释后浇菜地,竟比清水长得旺——后来方以智说,是碱中和了酸土。
至于皂角,那碱炼沉淀的渣滓,工人们起初嫌脏。刘秀芹却将其收集,加松香重熔,制成黑乎乎的“工皂”,用来洗工具擦地板,去污力竟也不差。
“物尽其用。”她教阿默刻下这四个字,“没有真废物,只有放错地方的宝。”
肥皂外销的第一单,是马老爷主动上门的。这老商人捏着块“新家皂”嗅了又嗅,将信将疑:“真比皂角强?”
刘秀芹不答,只让阿默端来一盆乌水——里头泡着块沾满墨汁油污的粗布。皂片入水,搓揉片刻,清水过三遍,布竟白得晃眼。
马老爷拈起那布,对着光细看,良久大笑:“好!先来五百块!不,一千!”
货到延安府,不出半月售罄。有妇人用后说,洗衣不伤手,晾干后还有淡淡草木香。马老爷追加订单时,压低声音问:“刘管事,这方子……卖不卖?”
刘秀芹摇头:“方子是寨子的,我做不得主。”可她心里清楚,就算卖了方子,外人没有精炼油的法子,没有稳定的碱源,也做不出这样的皂。
订单雪片般飞来。工坊从一班增到三班,月产冲到一万五千块。晾皂场不够用了,刘秀芹请示后,在后山辟出新场。上万块肥皂在竹架上晒着,远看如金砖铺地。
利润滚滚而来。李健却把刘秀芹叫去,指着账本上一行数字:“甘油回收率,为何只有三成?”
刘秀芹脸一红:“蒸馏装置简陋,大半损耗了。”
“那就改进。”李健声音温和,话却重,“甘油能做药,也能做炸药。咱们省一分,前线或许多一条命。”
回来后,刘秀芹对着蒸馏装置发了两天呆。第三日,她找韩师傅重制冷凝管——加长,盘旋,外壁刻凹槽增散热。又改火灶为水浴,温度稳了,甘油回收率提到五成。
医馆送来新制的润肤膏,附了刘郎中的字条:“甘油纯度高了三成,膏体细腻,伤兵称善。”
刘秀芹握着字条,眼眶微热。她忽然懂了方以智那句话:“格物之道,终归致用。”
工坊歇班后,刘秀芹常独自巡视。月光下的晾皂场静极了,只有晚风穿过皂架,带起清冽的碱香。
她走过每一排皂架,手指抚过那些温凉的皂块——硬挺的是烧碱皂,稍软的是草木灰皂,边角圆润的是改模后的新品。阿默跟在她身后,提着灯,灯影里,少年的侧脸沉静。
“阿默,你说肥皂……算不算好东西?”她忽然问。
少年愣了下,用力点头,手指比划:洗衣净,洗手爽,伤口少。
刘秀芹笑了。是了,就这么简单。在这污浊的世道里,能让手干净,衣洁净,伤少发,就是天大的好。
她想起幼时逃荒,娘用草木灰水给她搓头,虱子没洗掉,头皮搓出血。那时做梦都想有盆清水,有块能搓出泡沫的皂。
而今,她竟造出了这梦里的东西,还让成千上万的人用上了。
月光移过皂架,投下长长的影。远处寨墙上有守夜人的梆子声,更远处,黑石山实验室的窗还亮着——方以智大概又在写他的《物理小识》。
刘秀芹深吸一口夜风里的皂香。这香,混着猪油的润、草木灰的清、井水的冽,还有铜釜铁灶的火气,成了崇祯七年夏天,新家峁最踏实的味道。
它从这晾皂场飘出去,飘进千家万户,飘进洗衣盆,飘上孩童干净的脸,飘进伤兵愈合的创口,飘成这乱世里,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
*照见污浊,便洗去污浊;照见疾苦,便抚平疾苦。*
阿默碰碰她衣袖,指指东方——天边已泛鱼肚白。
新的一锅油,该熔了。
刘秀芹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