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仰头喝下,顿时呛得咳嗽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将军言重了!此战能胜,全赖将军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火器……不过是恰逢其用。格物院上下,只是尽了本分。”
贺人龙浑身血气未消,闯进帐来,抓起一坛酒就灌了一大口,哈着酒气,冲着方以智竖起大拇指:“老方!没得说!你那会飞的火箭,真他娘的带劲!啥时候给咱骑兵也配上点?不用多,冲锋前放一波,吓也能把鞑子吓尿裤子!”
方以智苦笑道:“贺将军,此物看似唬人,实则造价不菲,精度极差,十不中一,用于实战,性价比太低。今日用之,乃攻心为上,出其不意。若要列装……还需大力改进。”
“要啥精度!”贺人龙不以为然,“就像今天,往人堆里一扔,炸响就行!听着看着就够劲儿!”
帐中响起一阵疲惫却畅快的笑声。连日来的紧张压力,似乎随着这场大胜和酒精的作用,稍稍得到了释放。
然而,在笑声的间隙,李定国的目光扫过帐外远处跳动的篝火,扫过那些沉默进食、包扎伤口的士兵,心中那丝阴霾却并未完全散去。火器的威力,他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其可怕之处。
那不仅仅是杀戮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战争形态的颠覆。它带来的胜利固然辉煌,但那种近乎屠宰场般的杀戮场景,也让他这个见惯了沙场血腥的将领,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战争,正变得越发残酷和非人。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仗,还没彻底打完。
王大锤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犒赏:一碗堆着几块肥瘦相间炖肉的浓汤,两个粗面饼,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据说来自后方慰问的饴糖。他端着碗,找到一处远离人群的营火旁坐下,默默吃着。
肉很香,汤很咸,饼有些硬,但他机械地咀嚼着,却尝不出太多滋味。白天那个蒙古百夫长临死前瞪大的眼睛,那个被他一枪戳倒的年轻骑手,还有同什阵亡弟兄被抬走时软垂的手臂……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肩膀的伤口在隐隐作痛。
“咋?肉不香?”什长老赵端着碗,挨着他坐下。老赵脸上添了一道新疤,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
“香。”王大锤低声应道,又扒拉一口。
老赵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肉香不香,只是叹了口气,望着跳动的火苗,慢悠悠地说:“我像你这般年纪,头回见血,是跟着戚家军的旧人剿倭寇。那一仗打完,看着海边的尸体,我吐了一天,之后半个月,梦里都是血。”
他顿了顿,“后来见得多了,不是心硬了,是明白了。咱们这身皮,这口刀枪饭,干的就是这保家卫国、你死我活的买卖。你可怜那些鞑子,谁可怜咱们被他们烧杀的百姓?谁可怜那些死在逃荒路上、连埋骨之地都没有的乡亲?咱们今天多杀一个,后面安置点里的婆姨娃娃,就可能少死一个。这么想,手里的血,就……”
他的话没说完,营区外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高喊:“蒙古使者!又来了!打着白旗,还举着……好像是降旗!”
喧哗声迅速蔓延。王大锤和什长同时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许多疲惫的士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或茫然,或期待,或警惕地望过去。
火光映照着他们沾满硝烟血污的脸庞。寂静,再次笼罩了营地,但这次的寂静中,似乎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一种可能名为“希望”,也可能名为“终结”的微妙气息,在夜风中悄然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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