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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话,以前明清肯定是不会好意思说出口,说出来也会红了脸颊。但现如今就像是在汇报任务般,她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白纸,每天所有的生理状况都要当使命去研究,看看机体是否还正常。
倒也是,脸上早没了血色,就算红脸,也根本看不出。
周衡的手一顿,停在她的额头,温柔地问,
“哪里难受吗?”
明清摇摇脑袋,嘴唇真的是一丁点儿红都无,
“喝水喝少了。”
周衡赶紧给她端了杯水,对上热的,温度刚刚好。
“还是得多喝水。”周衡继续抚摸明清的头发,像是在哄小孩,
“虽然天天躺着,但是还是得喝水。”
“……”
这其实是个谎言,明清故意摔的。她喝水也的确不多,在医院这么久,每天都是折磨,什么都吃不下去,水也就喝的少了。
很久,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虽然早就知道了肯定又是绝望。
虽然明明是明白,不会有多么大的希望。
虽然心,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木桥已经坍塌,彻底坠入深渊。
明清喝完水,放下杯子,
还是偏了偏头,一双澄澈却已经光陨落到近乎暗淡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周衡。
“医生……”
“怎么说。”
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不愿意放弃的。
她最后一次,试图去抓住光。
周衡才给她重新倒上一杯水。
握着暖瓶的手,几乎没有任何波澜,周衡平稳地将那暖壶放回到搪瓷盘里,将那水杯从搪瓷盘里拿出来,摇晃了一下,散散热气。
又给拿了回去。
他却没有再一次转回头,一直侧着脸,没有去看明清。
正视她的双眼。
他滑着弧度低下头,伸出双手,抬起明清放在病床边的左手。明清的左手此时此刻虽然没有扎针,但上面却留下了已经消不去的针眼,
以及打青了的印迹。
握住,贴在嘴唇边。
下唇却开始了颤抖。控制不住的颤抖,很用力在压制,说话的语气也在往绝望相反的方向拉,努力充入鼓励的勇气。
“明清,”
“你相信我。”
“我这边又联系了一个医生。
“还会有下一个专家过来……绝对会有能帮你治好的人。”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好……”
“不要再说了———!!!!!!!!”
话还没说完,
明清忽然抽手,抱住了头,长发散落,用力抓住后脑勺,看不到眼睛,拼尽全力,在傍晚的雨声中绝望嘶吼道,
“不要再说下一次了!!!”
“求你了,不要再说下一次、一定会好、没有问题,这些话了。”
“求求了,我已经不想再听到一定会好,一定会好一定会好一定会好一定会好。”
不用说完,真的不用说完了,她都知道,她都明白,她全部全部都能想象得到!
她呐喊着,彻彻底底陷入绝境之谷,眼泪终于忍不住,如断了闸的水龙头般,喷涌倾泻,泼洒在那洁白的被褥上,
“怎么会好,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好怎么才是个头!”
“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啊……”
第64章第64章
那一瞬间,周衡忽然就愣住了。
天空突然打响一阵剧烈的雷劈声,震耳欲聋,犹如一道斧头,直接劈裂了像是一团闷在一起的巨大圆球。天空出现一道裂缝,原本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子就汹涌了起来,风在呼呼地吹将玻璃打的啪啦啪啦响。
放在窗户上的栀子花,已经枯萎,褐色的花瓣堪堪垂落在玻璃瓶子边缘,随着打雷声,摇摇欲坠。
明清吼完,就陷入了深深的静默之中。她的手从耳朵边滑落,胳膊上下搭着,指尖苍白。因为营养跟不上的缘故,过去圆润有光泽的手腕都只剩下一把骨头,腕骨凸出分明,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稍微一折叠,就能看到脉络清晰地血管。
泪水如泉涌,沿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了床单上。
破碎了的沉默,再也看不到光的世界,栀子花开花败,屋内是已经蔓延了长达很多个月的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乌云压的实在是太低了,下一秒仿佛就要再也呼吸不动,彻底死在深渊之下。
周衡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见过这样的明清,从来没见过。其实这个世界上绝望的人很多,每天无时无刻都在有人过不下去了埋怨生活的艰辛。
但这不会是明清能够去做的,因为明清这个人啊似乎永远都是向阳生长的,她身上充满了一股拼搏的劲儿,哪怕是在万丈悬崖之下,被人践踏断了脊梁骨,拖着残破的身子、被抽走了筋骨的躯干,
她都能再一次站起来。
往前爬,向上冲。
见过黑暗,却从来不会被黑暗打到。
然而此时此刻的明清,整个人都弥漫着浓烈的绝望气息。那束光灭了,她往上爬的韧劲儿断开,她在放弃她在自暴自弃。乌云压在头顶,她努力伸向黑暗的边缘,奋不顾身去撕裂困境的手赫然坍塌。她的身上再也没了灿烂的朝气,仿佛断了的骨头就真的这么断了,再也不想拾起来。
任凭灵魂往地狱深处坠落,自甘放弃。
周衡的心脏忽然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然后四面八方的悲哀化作利剑,又是一根根捅向胸口。是的,他见不得这样的明清,那种绝望与悲伤,压垮了她的身子骨,抹去了她身上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