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两张长木桌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桌上摆着几样幽谷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食物:一盆炖得稀烂、加了干野菜和少许腌肉的杂烩汤,几碟咸菜,一笸箩烤得焦黄的粟米面饼,还有一小坛胡驼子上次来时送的、一直舍不得喝的浊酒。
周氏带着几个妇人忙前忙后,将碗筷摆好,又给每个人面前的粗陶碗里倒上热水。气氛看似热络,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紧绷的客气。
杨熙坐在主位,左边是吴老倌、李茂,右边是赵铁柱、杨大山。王石安作为“技术顾问”,坐在杨大山下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不时在胡驼子和杨熙之间逡巡。
胡驼子坐在客位首席,脱了厚重的皮裘,露出里面簇新的靛蓝绸面棉袄,与这简陋的议事堂格格不入。他带来的两个亲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如同两尊门神,腰杆笔直,眼神锐利,绝不乱瞟,却将堂内每个人的动作、神情都收入眼底。
“来,胡大哥,一路辛苦,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杨熙举起水碗示意,先干为敬。幽谷缺粮,酒是断然舍不得在这种场合敞开了喝的,那坛浊酒只是摆着充门面。
“杨老弟客气!”胡驼子哈哈一笑,端起汤碗,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下去,抹了抹嘴,赞道,“好!这汤有味儿!比哥哥我在外头风餐露宿强多了!”
他放下碗,拿起一块面饼,掰开了蘸着汤吃,动作豪放,仿佛真只是个爽朗的行商。但杨熙注意到,他咀嚼的速度很慢,眼神在吃饼的间隙,会飞快地扫过墙上挂着的简陋地图、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农具模型,甚至在王石安脸上也停留了一瞬。
“胡大哥这次来,可是带来了范公的消息?”吴老倌捻着胡须,看似随意地问道,打破了略显沉闷的进食气氛。
“正是!”胡驼子用力将嘴里的饼咽下,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神色,“范公前些日子亲自领军北上,在野狐岭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击溃了北边‘铁鹞子’刘黑闼麾下最精锐的五千前锋,斩首过千,缴获军械马匹无算!北地震动!”
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渲染的激昂。议事堂内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杨熙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赵铁柱眉头微皱,吴老倌捻须的手顿了顿,李茂则下意识地看向杨熙。
范云亭北伐获胜,实力和威望必然大增。这对夹在其势力范围内的幽谷而言,绝非简单的“好消息”。强邻愈强,自身的独立空间就可能被进一步挤压。
“范公英明神武,恭喜恭喜。”杨熙神色平静,举碗示意,“只是范公军务繁忙,还惦记着我们这山野小谷,实在令杨某惶恐。”
“哎,杨老弟这话就见外了!”胡驼子摆摆手,又咬了一口饼,含糊道,“范公是什么人?胸怀天下,爱才如命!早就听说幽谷在杨老弟治理下,井然有序,自给自足,还颇有些新奇巧思。范公一直想亲自来看看,只是军务缠身,实在抽不开空啊!”
他顿了顿,将饼咽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杨熙:“这次范公特意让我带话:幽谷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殊为不易。范公很是欣赏,愿以‘友邻’相待。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比如粮食、盐铁,或者……像马阎王那样的跳梁小丑骚扰,尽管开口!范公麾下黑山卫所,离这儿也不远,总能照应一二。”
这话说得漂亮,却让在座所有人心中警铃大作。“友邻”?“照应”?这分明是胡萝卜加大棒。示好拉拢的同时,也点明了范云亭的军事力量触手可及,随时可以“照应”到你头上。
“范公厚爱,幽谷上下感激不尽。”杨熙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幽谷僻处山野,所求无非是一口安稳饭,一片立足地。不敢劳烦范公大军。”
“诶,杨老弟过谦了!”胡驼子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堂内每个人都听清,“范公说了,幽谷这‘安稳饭’,吃得可不简单。听说……连‘惊雷’那样的利器都能造出来?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向了核心。
堂内气氛骤然一凝。王石安放下了筷子,目光低垂,仿佛在研究碗里的汤渣。赵铁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曲了一下,靠近了腰侧的刀柄。杨大山面无表情,只是腮帮子咬紧了些。
“不过是些乡野之人琢磨的防身土法,上不得台面,让范公见笑了。”杨熙淡淡道,“比不得范公麾下精兵强将,堂堂之阵。”
“土法?杨老弟太谦虚了。”胡驼子笑得意味深长,“能退马匪,能安流民,还能让王匠作这样的大家流连忘返、潜心‘研习’的土法,那可就不一般了。范公对人才、对技艺,向来是求贤若渴。王匠作,你说是不是?”
他将话题抛给了王石安。
王石安抬起头,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胡管事说的是。范公雄才大略,深知技术乃强军富民之本。幽谷虽僻,然匠法严谨,心思奇巧,王某此次受益良多。”他看向杨熙,语气恳切,“杨主事,范公既已明示看重,实乃幽谷之幸。若能与范公互通有无,得其庇护与支持,幽谷发展,必将一日千里。些许技艺,若能用于正道,造福更多百姓,岂非善莫大焉?”
他这话,半是劝诱,半是施压,将“互通有无”与“庇护支持”直接挂钩,暗示若不交出技术,所谓的“友邻”关系可能就要打个问号了。
杨熙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范公美意,王匠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