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寒门帘,被一只裹着厚厚棉手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大手猛地掀开,一股裹挟着雪粒和崖壁碎石的刺骨寒风,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般瞬间咆哮着灌入,吹得炉火一阵剧烈摇曳,险些熄灭,帐篷内的温暖气息被一扫而空,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冰碴子的寒意。
来人正是团部的通讯兵,一张年轻的脸庞被严寒冻得通红发紫,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活像两撇天然的银眉。他脚步生风,带着一股子从风雪中杀出的狠劲,走到林肃面前,立定,脚跟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行了一个标准的、教科书般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一丝不苟。由于一路疾奔,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股粗重的气柱,清晰可见,与炉火的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
“报告团长!”通讯兵的声音洪亮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如同一记惊雷,瞬间将帐篷内原本闲适、带着几分乡愁的温馨氛围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战场特有的紧张与肃杀,“师部急电!加密频道,最高优先级!命令已下达!”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快速扫视着站在面前的林肃以及旁边微微皱起眉头的肖劲兵。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这一刻。紧接着,他猛地挺直了自己宽阔而坚实的胸膛,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一般巍峨耸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如同钢铁铸就的钉子一般,稳稳当当地钉在了大地上,让人无法忽视其中蕴含的威严与决心:“命令:三十三团副团长肖劲兵同志,从现在开始立刻离开原来所属的编制体系,留下来坚守鹰嘴崖并随时等待进一步指示,负责执行一项极其重要且特殊的使命。与此同时,三十三团的其他全体官兵们,则需要在明天黎明时分之前全部集合完毕,并以完整的战斗序列向后方特定地点有序撤退!”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帐篷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甚至可以说是惊涛骇浪。原本还在烤火、沉浸在对“湘潇中坚力量”感慨中的肖劲兵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流露着对故乡柔情的眼睛,瞬间如同被淬炼过的寒铁,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与凝重,甚至更添了几分鹰隼般的警觉。他的目光紧紧盯向通讯兵,随即又猛地转向林肃,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咽了回去,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肃,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团长的反应,等待着那个能解释这突兀命令的答案。
而林肃,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团长,握着铁钩拨弄炭火的手也骤然停住,铁钩悬在半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冻结。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脸上那片刻前还带着的轻松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团之长的沉肃、震惊与深深的深思。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通讯兵,仿佛要从那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上读出命令背后的深意,又像是在飞快地权衡着这纸命令对三十三团、对肖劲兵意味着什么。
熊熊燃烧的炉火仍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但那橘红色的火焰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似乎无法抵御这突如其来的严寒侵袭。火光映照下,两个人的面庞呈现出一种错综复杂且庄重肃穆的表情:有疑惑不解,有惊愕诧异,更夹杂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愤怒,仿佛他们正遭受着某种不公正待遇,被迫与亲密战友分离。整个帐篷里的气氛在瞬间变得异常沉闷压抑,宛如时间都停滞不前一般,唯有那位通讯兵急促而深沉的喘息声以及炉火单调乏味又无可奈何的燃烧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斥于耳际之间,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衬托得愈发沉重而压抑。
帐篷之外,随着最后一抹如同褪色血痕般的暗红天光被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色彻底吞噬,夜晚正式降临,将鹰嘴崖这座孤绝于群山之巅的巨岩彻底拥入黑暗的怀抱。崖顶的夜色绝非静谧安详,而是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张力。高耸入云的崖壁在黑暗中化作一头匍匐的巨兽剪影,狰狞的轮廓仿佛随时会扑将下来,择人而噬;而崖下深不见底的幽谷中,凛冽的朔风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如无数被禁锢于此的冤魂般,在嶙峋怪石间疯狂穿梭、撞击、撕扯,发出阵阵凄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宛如鬼哭狼嚎,又似地狱之门洞开后传来的绝望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然而,就在这令人心悸的风声间隙,在这片海拔一千七百米、气温已骤降至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山巅,一种完全违背自然规律、令人匪夷所思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那是蝉鸣。
起初,只是从某处岩石缝隙或一簇耐寒的刺柏丛中,传来零星几声尖锐而短促的“吱——吱——”声,如同垂死者的最后挣扎,又仿佛是在试探这严酷寒夜的底线,声音里透着一股诡异的僵硬感,不似夏蝉那般圆润饱满,反倒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朽木,刺耳且绝望。但很快,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信号鼓舞,或是被这极寒激发了某种错乱的生物本能,更多的蝉加入了这场不合时宜的、疯狂的合唱。它们隐藏在崖壁的褶皱里、地衣覆盖的岩石下,振动着本该在盛夏才活跃的透明翅膜,发出高亢、连绵不绝、声嘶力竭的“知了——知了——”声,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竟隐隐有压过凄厉风声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