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戕寻求解脱。然而,他从未因为遭逢困厄而畏缩过,也从未发出过可怜的悲叹声息,哀求人们为他一掬悲惨的同情眼泪,一掬他们总是这么不愿意给予的那些眼泪;相反,他以大丈夫威武不能屈的气概武装自己,而且在他决意夺去自己性命的前一刻,还以他一贯镇定从容的态度,为了朋友们的安全,安排了所有必要的命令。那位极力鼓吹禁欲与冷静的伟大哲学家塞涅卡[17]说,这景象甚至连神仙们自己看了也会觉得欣慰与佩服。
每当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碰到气度恢弘到这样超凡入圣的例子时,我们总是会非常感动。我们比较容易为这种似乎完全不为他们自身着想的人恸哭流泪,而不会为那些懦弱到忍不住任何悲伤的人恸哭流泪;而且在这样特殊的场合,旁观者同情的悲伤似乎会超过主要当事人原始的悲伤。当苏格拉底喝下最后一滴毒药时,他的朋友全都哭了,然而他自己却表现出最快乐高兴的从容镇静。在所有这样的场合,旁观者不会努力、也没有必要努力去克制同情的悲伤。他不会害怕同情的悲伤会使他心荡神移到怎么样过分或不合宜的地步;他反而会很高兴自己很有感性,并且会以完全屈服于自己的感性而自许自夸。所以,在想到朋友的不幸遭遇时,他很乐于沉迷在那可能呈现在他心里的最忧郁悲伤的想法中,尽管先前他对这位朋友也许从未有过这么深刻的感觉,感觉过如此慈悲与凄怆的强烈爱恋。但是,主要当事人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他必须尽可能移开他的眼睛,不去注意他的处境中所有自然令人觉得可怕或不愉快的情况。他生怕,过于认真注意那些情况,或许会使他的情绪大受影响,以至于使他再也无法将情绪控制在适度的范围内,使他再也无法让自己变成旁观者完全同情与赞许的对象。所以,他的全副心思只专注在让他觉得愉快的那些情况上,专注在他即将因超凡的刚毅恢弘而博得的赞扬与钦佩上。当他感觉到自己能够做出这么高尚慷慨的努力,当他感觉到在这样可怕的处境中,自己仍能够表现出自己想要表现的神情时,就会使他的精神大受鼓舞,使他喜不自胜,使他能够保持某种胜利凯旋的喜悦,保持那种似乎在为他自己能够如此这般战胜困厄而欢腾雀跃的喜悦。
相反,一个因为自己的困厄而陷溺于悲伤与颓丧的人,看起来总是多少有点卑鄙可耻。我们无法使自己为他感觉到他为他自己所感觉到的,我们甚至也许感觉不到,如果我们在他那样的处境,我们将为我们自己感觉到的,所以,我们藐视他。如果有什么感觉可以被视为不公平的话,这种藐视他的感觉也许就是了,然而,我们却天生无法抗拒地被注定就是会这样的不公平。过度的悲伤,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绝不会令人愉快,除非这悲伤的成分,来自于我们为他人感觉到的比较多,而来自于我们为自己感觉到的比较少。一个儿子,在他那宽容可敬的父亲过世时,即使纵情悲伤,也不会有什么人责怪他。他的悲伤主要是基于他对过世的父亲的同情,我们会欣然体谅这种富有爱心的同情。但是,他同样过度的悲伤,如果全是为了某种只影响到他自己的不幸,那就丝毫得不到这样的宽容。如果他沦落到成为一无所有的乞丐,如果他暴露在最可怕的危险中,甚至如果他被带出去公开处决,而在处刑台上流下一滴眼泪,那人类当中所有最英勇慷慨的人都将认为,他使自己永远蒙羞。然而,他们对他的怜悯,还是很强烈,而且很真诚。但是,由于这怜悯仍然没有他那过度的悲伤强烈,所以,对于这样一个敢在世人眼前自曝其短的人,他们不会有丝毫原谅的意思。他的行为让他们感觉到的,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羞耻;在他们看来,他这样使自己蒙受的耻辱,才是他整个不幸中最可悲之处。时常在战场上无视于死亡的毕洪公爵[18],当他站在处刑台上,看到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处境,回想起所有恩宠与光荣全因他自己的卤莽以致这么不幸地弃他而去,不禁伤心落泪。但是,这眼泪是多么有损于他在人们记忆中的勇猛形象啊!
第二节 论雄心壮志的根源以及地位差别
就因为人类比较容易完全同情我们的喜悦,而比较不容易完全同情我们的悲伤,所以,我们才倾向夸耀我们的财富,而隐藏我们的贫穷。最令人感到羞辱的,莫过于必须在众人面前展露我们的窘迫困厄,又同时感觉到,虽然我们的处境曝露在所有世人的眼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我们感受到我们自己的一半痛苦。不止如此,我们所以追求财富、避免贫穷,主要也就是因为考虑到人类会有这样的感觉。否则,这世上所有熙熙攘攘的辛劳忙碌,所为何来?所有贪婪与雄心,所有财富、权力与地位的追逐,目的何在?难道是为了供我们以生活必需品?只要有最卑贱的劳动者那样的工资,便可以供给那些东西。我们看到那样卑微的工资,足以让他衣食物无虞,让他享有一个舒服的房子与家庭的温暖。如果我们仔细检视他的日常收支,我们应当还会发现,他把大部分的支出花在一些可以被视为奢侈品的生活便利品上,而且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他甚至还为了虚荣与标新立异而花了一些钱。然而,我们为什么还嫌恶他的处境呢?为什么那些养尊处优的人会认为,如果他们沦落到必须和他吃一样简单的食物,和他一样住在低矮的屋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