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在哪里。我觉得看在伊莎贝尔的分儿上,总得让他有个照应。也许他不好意思吧。我的意思是,我实在不敢相信,他脑袋明明很灵光,来巴黎竟然没带晚礼服。而且再怎么说,找巴黎几个裁缝师定做也还过得去。所以我又邀他一起吃午餐,还强调这回客人不多。你猜结果怎么着?他不把确切住址告诉我就罢了,还说他从来不吃午餐。这么一来,我也拿他没辙了。”
“真好奇他在忙些什么。”
“谁晓得啊,而且老实说,这也不关我的事。他这年轻人恐怕不太讨人喜欢,伊莎贝尔真的不该嫁给他。而且说到底,如果他的生活还算正常,我早就在里兹酒吧或福奎饭店之类的地方碰到他了。”
我偶尔会自己去这些高档场所熘达,不过别的地方也去。那年初秋,我碰巧在巴黎待了几天,之后得前往南部马赛港,准备搭邮轮去新加坡。某日傍晚,我和三五好友在蒙帕纳斯吃了晚餐,一同去圆顶咖啡馆喝杯啤酒。我随处张望,不一会儿就瞧见拉里在拥挤的露台上,独自坐在大理石桌前,悠然望着熙攘行人。想来是白天闷热,众人这时都跑出来纳凉。我暂时丢下那群朋友,向他走去。拉里一见到我,眼神就亮了起来,露出俊美的笑容,要我坐下聊聊,但我表示自己和朋友同行,因此不能久留。
“我只是来打声招呼。”我说。
“你住在巴黎吗?”他问道。
“只待几天而已。”
“要不要明天一起吃午餐?”
“我还以为你不吃午餐呢。”
他笑了笑。
“看来你见过艾略特了。我平时的确不吃,因为没有时间,我只喝杯牛奶,吃块面包,不过我倒想跟你共进午餐。”
“好啊。”
我们约好第二天在圆顶咖啡馆碰面,先喝杯开胃酒,再上街找家馆子。我回去找朋友,坐着聊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拉里已没了踪影。
2
第二天早上,我悠闲地在卢森堡博物馆待了一个小时,看了几幅我欣赏的画作,之后到花园闲晃,追忆年少时光。一切情景如昔。学生同样三两结伴,沿着沙砾小径散步,热烈讨论着喜爱的作家;孩子仍然在保姆的看顾下,滚着铁环玩;老人依旧晒着太阳,看着早报;守丧的中年妇女照样坐在公共长椅上,七嘴八舌聊着物价又涨了多少,挑剔着家中用人的大小毛病。后来我信步至奥德翁剧院,逛了逛艺廊陈列的新书。许多小伙子跟三十年前的我一样,不畏一旁店员的凶狠目光,既然自己买不起书,那就读几页算几页。我漫步穿越熟悉的暗巷,抵达蒙帕纳斯大道,再走到圆顶咖啡馆。拉里已在那里等候。我们喝了杯酒,然后沿着马路走,找了家有露天座位的餐厅。
拉里感觉比先前要苍白,眼眸因而显得格外深邃。不过,他依旧沉稳自持,这在年轻人中十分少见,而笑容的真挚也未损分毫。我察觉到他的法语十分流利,字正腔圆,便称赞了他一番。
“其实,我之前就懂一点法语。露易莎阿姨之前帮伊莎贝尔找了法文家教。每回在玛文的时候,她都要求我们对话要用法语。”
我问他喜不喜欢巴黎。
“很喜欢啊。”
“你住在蒙帕纳斯吗?”
“是啊。”他迟疑半晌才回答,我想他不愿透露自己的确切住址。
“艾略特老大不快活的,因为你只给了他美国运通的地址。”
拉里面带微笑,但什么也没说。
“你都在做什么呢?”
“到处闲晃。”
“还看书吗?”
“嗯,还看书。”
“有没有伊莎贝尔的消息?”
“有时候会有。我们都不爱写信。她在芝加哥玩得很开心,而且她们明年会来巴黎,在艾略特家住一阵子。”
“这样对你也好啊。”
“我想伊莎贝尔应该没来过巴黎。带她四处逛逛,一定会很好玩。”
他对于我的中国之行极为好奇,聚精会神地听我道来。可是,我每回想把话题拉回他身上,都徒劳无功。他无意聊自己的事,我唯一的结论是:他之所以约我吃午餐,只是希望我能陪陪他。我高兴归高兴,但也一头雾水。我们的咖啡才刚喝完,他就请侍者来结账,一付完钱就站起身子。
“呃,我得走了。”他说道。
我们就此道别。我仍跟以前一样,不晓得他在想什么,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了。
3
第二年春天,我人不在巴黎。布雷德利太太和伊莎贝尔的行程提前了,已在艾略特那里住了下来,一待就是好几周,因此我又得发挥想象力,设法拼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们在瑟堡上岸,艾略特行事向来周到,亲自去迎接她们。过了海关后,三人上了火车。艾略特得意地说,他请了一位名媛的女佣来照顾她们。布雷德利太太却说没这个必要,因为她们不需要女佣。艾略特回得毫不客气。
“露易莎,你别一来就嫌东嫌西的。没有女佣打点,绝对上不了场面。我请安朵娜特过来,不只是为了你和伊莎贝尔,也是为了我自己。你们穿得不讲究,可是丢我的脸啊。”
他瞄了眼她们的行头,满脸嫌恶。
“你们当然得买些新衣服。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香奈儿的女装妥当。”
“我以前都是去沃斯买的。”布雷德利太太说。
她这话等于白说,艾略特连理都不理。
“我跟香奈儿说了,帮你们约好明天下午三点。另外还有帽子,应该就是瑞邦设计的钟形帽了。”
“我不想花这么多钱,艾略特。”
“我知道,全部费用都由我包办。你可不能让我跌份啊。对了,伊莎贝尔,我帮你安排了几场宴会,还跟我的法国朋友说,你爸麦伦生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