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留。我当然晓得自己在这段关系中不是梦想家,拉里才是,他充满了理想,很会编织美梦,即使梦想无法实现,梦想本身也很令人向往。我做人比较势利和现实,就常识来判断,想要同情拉里也难,不是吗?但是你别忘了,最后倒霉的会是我,拉里会不断向他的目标前进,荣耀都会归于他,我只能跟在后头勉强撑起家计。但是我想好好享受人生啊。”
“我知道。多年前我还年轻,认识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可是他并没有执业,多年来都埋头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馆里,每隔几年,就写出一本厚厚的书,既非科学又非哲学,因为找不到读者,他只好自费出版。他死前写了四五本这类没半点价值的书。他有个儿子从小立志从军,可是家里没钱送他进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这孩子只好去当大头兵,最后却在战争中阵亡了。他还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我也很欣赏这个女孩子。她后来进了剧场,但是因为缺乏天分,只能到处接些二流剧团的小角色来演,赚的钱少得可怜。而医生的太太多年来辛苦持家,最后太过操劳而病倒了,女儿只好回家照顾母亲,接手母亲做不动的粗活。生命白白浪费,到头来一场空。人生如果不想随波逐流,就等于是场豪赌,失败的人不胜枚举,成功的人寥寥无几。”
“妈和艾略特舅舅觉得我做了正确的决定,你也认同吗?”
“孩子,我的看法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我根本就是外人啊。”
“我把你当成客观的旁观者呀,”她露出开朗的笑容,“我想获得你的认同。你真的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我觉得对你来说,这样做确实是对的。”我说道,十分肯定她没察觉到我的回答里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可是,为什么我有点过意不去呢?”
“真的?”
她点点头,嘴角仍带着微笑,但掺杂着一丝懊悔。
“我知道这个决定合乎常理,凡是有理性的人都会认为我别无选择。我也知道不管以务实观点、人情世故、基本礼节或是非对错的立场来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可是,我的内心深处隐约感到不安,觉得如果我不要那么现实、那么计较得失、那么自私,态度清高一些,就会嫁给拉里,两个人同甘共苦。如果我爱他爱得够深,就不会在意外界的眼光。”
“你也可以倒过来说。如果他爱你爱得够深,就会顺着你的意思。”
“我也这样跟自己说过,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想女人天生就比较愿意牺牲自己吧。”她轻笑了两声,“就好比《圣经》中路得跑到异乡麦田十穗22之类的事。”
“你为什么不冒险试试呢?”
我们原本谈话的气氛相当轻松,仿佛聊的是两人共同认识却不亲近的普通朋友。就连伊莎贝尔说起她和拉里摊牌的过程,语气也很爽快,有时还自我解嘲,好像怕我看得太严肃似的。但是,这时她的脸色变了。
“我很害怕。”
我俩一时半刻都没开口。我的背嵴传来一阵凉意,这种反应唯有见人展露真情时才会出现,往往让我深感动容。
“你真的很爱他吗?”我终于开口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对他老是不耐烦,常常是干着急。我心里一直想着他。”
我们又沉默了下来。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咖啡厅很小,绲着花边的厚帘子挡住了外头的光线。墙上贴着大理石花纹的黄壁纸,上头挂了装饰用的旧版画,而红木制的家具、蹩脚的皮椅和挥之不去的霉味,让人恍若身处狄更斯小说里的咖啡厅。我拿起火钳拨了拨火,添了些煤。伊莎贝尔忽然开口。
“其实,我原本以为只要摊了牌,他就会妥协,因为我知道他耳根子软。”
“耳根子软?”我惊呼出声,“你哪来这种想法?他可是整整一年不顾亲友的反对,坚持要走自己的路呢。”
“以前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会顺着我的意,凡事都听我的话。他也从来不强出头,都默默跟着大伙的脚步。”
我点起一根烟,看着袅袅的烟圈愈扩愈大,最后在空气中散去。
“妈和艾略特都认为,我既然跟他解除了婚约,就不应该再这么频繁地一起出去,好像装作没事一样,但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一直到最后,都还以为他终究会屈服,没想到他意识到我是认真的后,竟然还不肯让步。”她犹豫半晌,露出有些顽皮的笑容,“如果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会不会吓一跳?”
“应该不太会。”
“我们决定来伦敦之后,我打电话给拉里,问他能不能陪我度过在巴黎的最后一晚。我把这件事跟家人说了,艾略特舅舅觉得不成体统,妈妈说没有必要。她只要说没有必要,就代表她其实完全不赞成。艾略特舅舅问我们要去哪儿,我说打算找个地方吃晚餐,然后去逛逛夜店。他就要妈妈阻止我。妈妈说:‘如果我不准你去,你会听话吗?’我回答:‘当然不会啊。’她就说:‘我想也是,既然如此,准不准也没什么意义了。’”
“令堂似乎非常通情达理。”
“我想很多事她都看在眼里。拉里来接我的时候,我去她房里说晚安。我那晚稍微打扮了一下,没办法,在巴黎是不可能素颜外出的。她看到我穿的衣服,就上下打量着我,让我不太自在,觉得她看穿了我的计划。但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吻了我一下,要我玩得开心点。”
“你的计划是什么呢?”
伊莎贝尔犹疑地望着我,似乎思量着自己该坦白到什么程度。
“我敢说自己打扮得还不错,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拉里在麦克锡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