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颂扬声中,总有些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不协调的音符。
“等等,”
二楼一个一直安静喝茶的中年文士,忽然放下茶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同伴,
“蜀、周、唐、淮、襄、荆、代、鲁……连最偏远的岷府、雍府都上了邸报表彰名单。
这林林总总,二十多家王府郡府,怎么……好像独独没听见河南福王府的动静?”
他声音不大,却瞬间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刚才还喧闹的茶楼,一下子安静了几分。
邻桌正说得热闹的商人们顿时一静,彼此交换着眼神。
胖粮商眨眨眼,挠了挠头:“福王?洛阳那位?哎呦,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没在邸报上见着名字。”
布商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能吧?福王府……那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
万历爷当年赏赐的庄田,听说占了河南好地方的一大半!洛阳城里的买卖,十停有六七停跟他家沾着关系。
前年不是还有南边的客商说,福王府过年放鞭炮,用的是掺了金粉的炮仗,炸开来金光闪闪,落在地上扫扫都能凑出几两金子?”
“这么阔?”
年轻瓷器商咋舌,“那……这次捐输,他怎么着也得比着蜀王、周王来吧?八十万?一百万?总不能比衡王爷还少吧?”
“问题就是,”
中年文士捋了捋颔下短须,眼神里带着一丝讥讽,道:
“他没动静。邸报上,一个字都没提福王府。”
“不能吧?”
胖粮商犹自不信,疑惑道:“是不是福王爷的奏章路上耽搁了?或者……陛下另有恩典,单独褒奖,没上通发的邸报?”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桌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书生里,
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人,忽然冷笑一声,插话了:
“耽搁?恩典?”
他转过头,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桌人都能听见:
“家父在通政司有个同年,昨日小聚,多喝了几杯,倒是说了句实在话——
‘天下藩王奏章如雪片,独洛阳片雪不飞。’
诸位想想,这是什么意思?”
茶楼里这一角彻底安静下来。
连跑堂的伙计都停下了脚步,拎着铜壶,愣愣地听着。
那书生见吸引了众人注意,也不卖关子,压低声音道:
“我听闻,河南布政使司的人,早半个月前就曾以‘商议防务、慰问宗亲’的名义去过福王府,话里话外,透着如今国事艰难、陛下殷切、诸藩踊跃的意思。你们猜福王府怎么回?”
众人屏息。
书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王府长史代王爷回复,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王府用度浩繁,内外开支巨大,近年庄田收成不佳,实已入不敷出,捉襟见肘,心有余而力不足,愧对陛下,然实无余力可助王师。’”
“……”
短暂的死寂后。
“噗——”
胖粮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脸憋得通红,诧异道:
“入……入不敷出?福王府?!这话……他福王自己信吗?!”
“庄田收成不佳?”
布商也气笑了,愤愤道:“河南今年算是风调雨顺吧?他福王府的田都是最上等的水浇地,佃户比别处多交三成租子,他会收成不佳?骗鬼呢!”
那中年文士摇头叹息,眼神里满是鄙夷:“同样是太祖高皇帝血脉,龙子凤孙,这做人的差距……
唉!唐王血性,周王顾全大局,衡王贫贱不移其志……
再看看这位富甲天下的福王千岁。陛下这次,心里那本账,怕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那还用说?”
书生冷笑道,“朝廷明发天下的褒奖名单,提都没提福王府半个字!这叫什么?这叫‘晾着’!
陛下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谁忠谁奸,谁心系社稷,谁只顾私囊,朕眼里看得分明,心里记得明白!”
“痛快!”
角落里的老脚夫忽然吼了一嗓子,把众人吓了一跳。
他不管不顾,黝黑的脸上涨着红,粗声道,“陛下圣明!就该这么着!让全天下的人都瞧瞧,这福王是个什么货色!
平日里享尽荣华富贵,朝廷供养着,百姓血汗供着,到了要出力的关口,装起穷孙子来了!我呸!”
“老哥,慎言,慎言!”
旁边人赶紧拉他,脸上却也带着同样的快意。
那书生却不怕,反而提高了声音,带着快意:“慎什么言?当今陛下圣明,天下人更是心中有杆秤!诸王慷慨解囊,是为国解难,也是为自己买一份平安,搏一个前程!
连这点道理都看不明白,只守着眼前那点金银堆儿……嘿嘿。”
他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就在这时,靠楼梯口一张桌上,一个一直闷头喝茶、身形颇为粗壮的汉子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碗跳起老高,汤汁四溅。
那汉子虎目圆睁,满脸虬髯,声如洪钟:
“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知道,国家好比一条大船,现在风高浪急,船要沉了!船上的贵人老爷们,有的拼命往外舀水,有的把自家压舱的金银拿出来加固船板!
可就有那么一两位,搂着自己舱里金山银山,还说‘俺这也漏雨,没闲钱管整条船’!”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俺就问一句话,等真到了船翻人亡那天,他搂着那些金银,是能当筏子漂着,还是能当饭吃?!”
茶楼里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开!
“说得好!”
“是这么个理儿!”
“精辟!话粗理不粗!”
喝彩声、掌声骤然响起,夹杂着对福王更直白的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