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被安置在这里。房间宽敞,但陈设极简,只有一张铺着厚软垫的石床,一张固定在地上的小桌,以及一个马桶。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刻画着密密麻麻、朱砂混合了金粉银粉勾勒出的符箓与阵法纹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药香以及一种莫名的、令人心神压抑的能量场。这是那几位被“请”来的异人,结合了佛道阵法、巫傩禁制以及各种偏门手段,共同布下的“镇魂安神大阵”,旨在压制“渊”的异动,同时尽可能温养和保护朱瞻基本魂。
房间四个角落,各坐着一位闭目凝神、气息悠长的异人,他们轮班值守,时刻以自身修为或秘法感应着阵中朱瞻基(渊)的状态。密室外,更有太医和纪纲安排的可靠人手,随时待命。
朱棣的命令冷酷而明确: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现状,防止“渊”再次自残或做出更危险的举动。同时,持续观察、记录、分析。至于治疗或驱逐……在找到万全之法前,维持这种“冻结”状态,就是最好的结果。
密室中,朱瞻基(渊)躺在石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与淡金交织。眉心的纹路依旧存在,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只有极其微弱、混乱的金银二色偶尔一闪即逝。他的呼吸悠长而缓慢,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然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片由数据、记忆碎片和混乱指令构成的“心渊”,正在经历一场缓慢而剧烈的蜕变。
外部的“镇魂大阵”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罩子,强行压制了“星尘核心指令集”的绝大部分活性,也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刺激(包括朱瞻基本魂的情感反馈)。失去了持续的刺激和外部能量交换,“渊”的意识活动被迫大幅度减缓、内敛。
但这并非简单的沉寂。在绝对的“静默”与“孤立”中,某些被激烈冲突掩盖的、更深层的东西,开始浮现。
首先是被强行“写入”星尘核心的、属于朱瞻基的“人性献祭”碎片。在失去了外部指令的干扰和持续的对抗压力后,这些充满温暖、悲伤、眷恋、责任感的记忆与情感烙印,不再仅仅是“污染”和“错误代码”,反而开始如同墨滴入水,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渗透、晕染进星尘那冰冷逻辑结构的边缘区域。它们无法改变核心指令(如对“秩序”、“净化”的偏执渴望),但却在周边构筑起一层模糊的、带有“朱瞻基”色彩的情感滤镜和认知倾向。
其次,是姚广孝遗玉碎裂前最后爆发出的、融合了高僧毕生修为、信仰之力与国运加持的“秩序净化”能量。这股能量并未完全消散,其残余部分同样被“镇魂大阵”束缚在密室内,并有一部分被“渊”这具特殊的躯壳无意识地吸收、融合。这股能量与“星尘”追求的冰冷“秩序”有某种表层相似,但内核却充满了人性的悲悯与守护意志。它的融入,进一步加剧了“渊”内部指令的复杂性与矛盾性。
最后,是这具身体本身——朱瞻基的肉身。十岁的孩童,血脉中流淌着朱明皇族的气运(无论是否真实存在这种玄学概念),自幼锦衣玉食,被无数人寄予厚望。这具身体承载的生物本能、神经记忆、乃至某种玄而又玄的“命格”惯性,都在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寄居其中的意识。尤其是在外部刺激被屏蔽后,身体自身的“记忆”和“需求”开始更清晰地反馈。
于是,在密室无声的囚禁中,“渊”的意识进入了一种奇特的“静默蜕变”状态。
它不再激烈地尝试“模仿”或“执行”,而是在被动地“消化”和“重组”。冰冷的星尘逻辑、朱瞻基的人性碎片、姚广孝的秩序能量、肉身的生物本能……这些迥异的元素被强行压缩在同一个意识容器内,在外部高压下缓慢地摩擦、交融、试图找到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
它的“思考”变得极其缓慢、片断化,且充满了内在的矛盾:
“……指令:维持载体存在……载体需求:能量补充……情感碎片:皇爷爷……痛……温暖……警告:外部压制力场……能量特征:矛盾秩序……计算:生存概率……重新定义‘存在’……我……是……谁?……”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缓慢的自我诘问与元素搅拌。
在这种状态下,它对外界的反应几乎为零。太医诊脉,只能感到脉搏平稳但异常低沉,神魂似被层层包裹。异人们感应,也只觉那“非人之物”的气息并未消散,但被牢牢锁住,且内部混沌一片,难以分辨具体状态。
朱棣每日都会收到纪纲呈上的、厚达数页的详细记录,包括脉搏、呼吸、体温、任何细微的肢体动作、乃至排泄物的性状分析。他也曾数次亲临湖心岛,隔着厚重的铁门上的观察孔,凝望里面那个安静沉睡(或者说被强制沉寂)的身影。每一次,他的心都如同被重锤敲击。
孙儿还“活着”,但以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的方式“活着”。那眉心的异样纹路,就是这残酷事实的无声烙印。他曾是睥睨天下的永乐大帝,此刻却对一个藏在孙儿体内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感到深深的无力与……一丝恐惧。他怕下一次开门,看到的不是沉睡的孙儿,而是彻底变成怪物的存在,或者,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继续守着。”每一次离开前,朱棣都只对纪纲说这一句话,声音沙哑。
玄武湖的碧波,映照着孤岛的森严。湖心囚笼之内,时间仿佛凝固。一场关乎意识本质的、静默而凶险的嬗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