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变老的代价太高,我负担不起。”在健身房的国度,没有人十全十美,也没有人假装完美。这里有六七位高知名度的演员,连他们也不摆架子。进蒸气室,年幼的孩童和六七旬的老汉裸裎坐着,不带邪念,直呼对方的名字。没有人英俊到无法平起平坐,也没有人丑陋到被推却。进这地方,待人的态度一定变得比在外头和善多了吧?
今天,乔治比平常更不愿离开健身房,运动量超出自我要求的一倍。他在蒸气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洗洗头发。
走出健身房,再次回到大街上,天色已近黄昏。这时他又作出冲动的决定:不想直接朝向海边回家,改走较长的山路。
为什么?原因之一是,健身之后几乎必定会沉浸在一种零负担、松懈、幸福的心情中,他想慢慢品尝。能感受肉体的满足与感激真好。纵使肉体的抗议声再大,它也喜欢被逼着去做运动。现在,至少有一小段空当,迷走神经不再抽痛,幽门也会安静下来,风湿痛的拇指和膝盖也不会发表自我主张。不需要兴奋剂了,不必恨任何人了,感觉多么悠闲!乔治希望在开车过程中尽量延长这份心情。
此外,他也想欣赏山景。他已有很久没有上过这座丘陵了。多年前,甚至在认识吉姆之前,乔治来到加州之初,他常上山来散心。令他神往的是这道山脉的荒芜,虽然位居市内,此地的居民却寥寥无几。他想上山去体会身为外来客的刺激,尝尝擅闯他人领地的滋味,品味一下进入原始、蛮荒自然界探险的感觉。当年的他会在凌晨天未明或破晓时分驱车上山,停好车,踏上防火步道,不时瞥见野鹿在峡谷的常绿灌木丛深处走动,驻足欣赏在上空盘旋的老鹰,小心绕过正在横越步道、毛森森的狼蛛。走在蜿蜒的沙路时,碰到盘卷着打盹的响尾蛇才掉头。有时候,在清晨半暗不明的天色中,他会巧遇一群郊狼,朝着他小跑过来,尾巴下垂,以单纵队前进。第一次看见,他以为是狗。郊狼一见人,不吭一声,突然打散队伍,蹦蹦跳跳下山,以诡谲的大步伐跳跃离去。
但今天下午,乔治感受不到那份多年前的兴奋、赞叹之情。从一开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曲折陡峭的山路以前有浪漫的气氛,现在只觉得别扭,而且危机四伏。在急转弯的路段,不断有来车迎面冲出,他连忙闪躲。爬到山顶时,轻松感已经荡然无存。即使在山顶,照样有人在盖新屋,建了几十栋。这一带即将成为住宅区。没错,这里保存了几座无人居住的峡谷,荒谷却提振不了乔治的心情,因为山下的市景镇压了他的兴致。在山的南北两侧,市区已泛滥到整个平原上,导致民房林立,吞噬了浩瀚的草原和牧地,啃食掉最后几片橘子园。市区吸干了周边的湖泊,耗尽高山上的茂林。无须几年的光景,这城市势必得靠淡化的海水过活。但这城市只有死路一条,不需要飞弹来摧毁,不必劳驾另一个冰河期来封冻,更不用等大地震扯裂它,扔进太平洋。它终将因为扩展过度而死,会因为主根干涸而死,单凭嚣张气焰和贪婪也无以为继,最终回归这片乡野的天然状态——沙漠。
唉,确知这未来的乔治多么心痛!他停下车子,站在路边凹凸不平的黄土上,身旁有一丛红皮矮树,眺望山下的洛杉矶,神态宛若预言世界末日将至的犹太先知,同时准备解解内急。“宏伟之巴比伦城已倒,巴比伦已倒。”问题是洛城并不宏伟,从来没有伟大过,倒下去的声势没有看头。
他拉好拉链,上车,继续行驶,情绪彻底低落。低垂的云朵聚集山头,制造一种伤感北国的风情,酷似英国的韦尔斯。日薄西山后,平原的万家灯火亮起人造珠宝的光彩,山路曲折向下,融入日落大道,他朝海边接近。
午夜才关门的超市尚未打烊,灯火通明,赶走寂寞与黑暗,供人避难。民众在超市里可耗上几小时的生命,暂时抛开平日的不安全感,面对众多的食品冥想。天啊,怎么这么多!目不暇接的品牌印在绚丽的包装盒上,各个保证让人胃口大开。货架上的大小商品无不对人高喊——拿我、拿我。众家品牌搔首弄姿,互不相让,就能让消费者产生有人要的感受,甚至产生受人爱慕的错觉。不过,请当心,等你回到孤零零的房间,你将发现虚情奉承的广告精灵早已溜走,只留下厚纸盒、玻璃纸和食品,而你也已经胃口全失。
灯火通明的超市其实不是避风港,因为埋伏在瓶罐与纸盒之间的是鲜明得触目惊心的往事。他曾和吉姆在这里选购食材,回家烹饪共享。往事在乔治推着购物车路过时持刀偷袭他。假如我们从来没有单独用餐过,能体会到真正的寂寞吗?
然而,假如我说,我今晚不要孤零零地吃饭——这种说法不是具有致命的危险性吗?我不会从此开始一点一滴地堕落——起先是就着柜台用餐、挨着吧台喝酒,后来恶化到在家空腹灌酒,进而无法自拔,猛吞安眠药,难免走上服药过量致死的绝路?只不过,有谁规定我非坚强不可?乔治自问。现在有谁依赖我?有谁在乎我?
唉,越想越伤感了吧,他一边自语,一边考虑要买海鲈、大比目鱼、碎腰肉或牛排。这些东西全让他反胃,紧接着让他怒火高涨。所有的食物,去他的。去他的人生。他好想丢下购物车,可惜里面已装满饮食产品,弃置不管的话会替店员增加工作量,而且其中一个长得很可爱。另一个办法是,把推车里的商品一一摆回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