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了进一步的发现。他看出来赵桓吃菜也有名堂。餐桌上的珍奇馐馔种类繁多琳琅满目,而赵桓却不轻易下箸,必是王宗楚或耿南仲先品尝过某道菜,并以目示意之后,赵桓才去动那道菜。王、耿二人没尝过的菜,赵桓绝对不去碰它。
这个门道一经窥破,赵佶的心像是被钢针猛刺了一下。
锥心的剧痛令赵佶的目光敏锐起来,他紧接着又看出,赵桓今天的着装显得呆板臃肿,细观其形,可知那龙袍里面是套了铠甲。赵佶恍然大悟,赵桓今天带着侍卫入宫,命臣属陪饮等一切安排,都是为了防备他赵佶的暗算!
真是愚不可及!赵佶不禁在心里苦笑,龙德宫里全都换上了你的人,我的一举一动都处在了你的监视之下,我还能对你做什么手脚?况且我又何尝对你动过一丝邪念?你把你的父皇想成什么人了?赵佶思一千想一万,也绝没想到赵桓对他的猜忌已经到了如此阴暗卑劣的程度。我竟然还幻想与他搞什么坦诚相待以心换心,可笑复可恨,无过此甚哉!彼既绝情若此,还有何话可谈!
一时间赵佶心寒齿冷悲愤填膺,全身像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这宴殿里他是一刻也坐不得了,再延续片刻,他极有可能怒不可遏地一脚将面前的餐桌踹个仰面朝天。
为了不致因控制不住而过度失态,他强忍住泪水,将酒杯往桌面上重重地一撴,铁青着脸说了一句“本道君身体不适,不能奉陪,诸卿请自便”,就忽地噙怒起身,拂袖而去。
众人不知底里,骤见太上皇愤然离席,皆面面相觑惊愕不已。
赵桓被赵佶突然扔在那里,陡然一怔之后,不禁大为光火。他沉着脸冷笑道:“看来太上皇确实病得不轻,那就不叨扰了。”说罢一摔筷子也霍地立起,怒声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与朕起驾回宫!”
一场精心筹划的合欢宴,就这样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宣告结束。
张迪见状叫苦不迭,不知该劝谁好,只好谁也不劝了。他从今天的状况中已窥看分明,太上皇与皇上的公开翻脸根本无法避免,即便今天不翻,总有一天得翻,这是任何人也奈何不了的事。除非赵佶心甘情愿地认可,他就是赵桓的三孙子。而且这三孙子还必得是愚蠢如猪,除了吃喝屙撒发情配种外,概无所思所求。
既已撕破脸皮,赵桓也就不再顾忌许多,索性马上就议立太子。李纲认为眼下国事纷杂,百废待兴,议立太子非当其时,奏请缓议。但在以张邦昌为首的众多大臣的一片拥护声中,他的建议被置如弃履。时隔不久,赵桓便如愿以偿地让他年仅九岁的儿子赵谌入居了东宫。
办成了这件事,赵桓很满意,张邦昌也很得意,他自谓促成此事者当以他居首功,而这个功劳的分量,应当是不在李纲坚守汴京以及劝归太上皇之下的。
二
上边皇上与太上皇翻了脸,下面臣子之间钩心斗角的活动也开始抬头。
自神宗朝熙宁变法开始,宋朝朝廷中的党争就一直未断。党争的性质起初还比较堂皇,主要是以王安石为代表的变法派与以司马光为代表的反变法派的政见之争。但到后来,事情就变了味,所谓政见分歧逐渐成了排除异己的借口,而其实质,则变成了官员们为争权夺利而进行的相互倾轧。这种政坛拉锯战曾经激烈到你死我活的白热化程度,各派力量此起彼伏,大量官员卷入其中。许多人得势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失势时则遭到严酷的报复和迫害。徽宗时期的蔡京等人,就是借助这个手段,打着所谓“绍述新法”的旗号,炮制出骇人听闻的“元祐奸党案”,清除掉了大量的异己分子。
靖康朝建立于危难之际,当时强虏压境国门欲摧,命悬一线人人自危,官员们一时顾不上操作这种窝里斗。现在敌军已退危境已解,一些大臣便有了相互攻讦的精力和谋算。大约这也算是走仕途者的一项日常作业,身在官场,若不处心积虑地将同僚们挤对出局,自己又如何能捷足先登更上一层楼?
有些官员虽未必热衷于党争,却亦喜无事生非,终日里以高谈阔论务虚议空来显示自己的高瞻远瞩雄才伟略,其实也是为了博得皇上的注意和赏识。连日来这些人今天一个主张,明天一道奏章,所提者皆大抵是整修祖庙、检详祖制、倡习《春秋》、改革科举等无关紧要之类,却危言耸听振振有词地声称此皆为迫在眉睫的当务之急。
还有些在前一段时间遭受压抑者,认为现在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便居心叵测地提出要强化太学管理,收拾带头闹事的陈东,并揪出其幕后指使者,以期公报私仇渔利其中。
总之,在赵桓与赵佶摊牌的这段时间里,众多朝臣的注意力亦集中在了这些蝇营狗苟各怀鬼胎的烂事上。这使百姓们对新朝新皇皆大失所望。当时在汴京的市井间就流传出一首叫作“九不管”的民谣,讥讽朝廷是“不管太原,却管太学;不管防秋,却管《春秋》;不管炮石,却管安石;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东京,却管蔡京;不管河北地界,却管举人免解;不管河东,却管陈东;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民谣中的“舒王”是王安石的封号。“聂山”乃聂昌原名,“昌”字为赵桓某日一时兴起御笔所赐,寄寓勉励其效仿汉高祖刘邦麾下的汾阳侯周昌忠心报国之意。“二太子”指金东路军统帅宗望。
无论是赵桓还是那些臣子,能够如此放心放手地进行萧墙之内的拳打脚踢,都是基于一个共同的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