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说真话了,大理寺和宫里的人一起找我,天后恐怕是遇到了大麻烦。只是我不明白,封诊道的首领,也就是我阿耶李绍,本就在宫中为天后办事,论本事,连我都是他教出来的,有他还不够?你们为何还要来渑池大牢里头寻我?”
谢阮抿抿丰满的红唇,不情愿地答道:“因为,你父亲已经死了……”
“节哀顺变。”一旁的明珪轻声道。
听闻父亲李绍的死讯,李凌云沉默了片刻。他伸手在箱中操作,不知如何,忽地拽出一段五色编绳,他旋即将箱子扛在肩头,直直地走向了红漆大门。
“如果我没猜错,我阿耶死了应该已有一段时日了,是吗?”到了门边,李凌云神情冷漠地打开封诊箱,从一个木格里掏出巴掌大小,外面以铜圈箍起的长柄水晶镜。
谢阮来到他身边,端详着他的脸,有几分不可思议地问:“你父亲死了,你不觉得伤心?你是他亲生的吗?”
李凌云却不动声色。“人已经死了,伤心就能让他活过来吗?再说了,你们来找我,也就是说,这是天后的意思。我必须得先解决眼前的案子,否则别说为阿耶的死伤心,我自己活不活得下来,恐怕还难讲。再者,你在牢里不是问过我了吗?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我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自己能够活下去。”
李凌云套上一双薄绢布制成的手套,一把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他握着水晶镜,透过镜片观察起红漆大门的门闩。
谢阮眉头耸起,表情阴冷。她沉声道:“封诊道的人都没心没肺吗?虽说某早就有所耳闻,这种把尸首血肉剖开仔细观察的人,技艺越是精湛,为人也就越是冷酷无情,只是他对父亲之死表现得也太冷漠了,简直不配为人子。”谢阮言语里透出一股厌恶之情。
“三娘想多了,大家这不是才刚认识?兴许他只是不愿被人看出伤心来,你还是不要过度猜测。”明珪苦笑,“再说了,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许多事还要他来做,姑且忍一忍。”
李凌云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一个劲地凑在门闩上瞧,似乎那门闩对他来说更有意思些。谢阮对李凌云虽然不满,但看他这番操作颇古怪,便好奇地在一旁窥视。
不承想,谢阮一看之下,发现透过镜片,那门闩竟然变得巨大无比,上面的磨痕都丝丝可见。她一把将那封诊镜夺去,翻来覆去地摩挲查看起来。
“这镜片是用无色水晶造的?咦,怎么两面不平整,抚之有凹凸之感?”谢阮有样学样,低头用水晶镜观察起门闩,“莫非是因为这种凹凸制作,所以才能透过它看到细微之处?看了这么久,你可察觉到什么异状……”
“没有,”李凌云摊手,“门闩上只有平日使用留下的擦痕,没发现利器挑拨的迹象。你之前告诉我,当地白直都说王家养着一条恶犬,平时只要有人路过,从门口都能听到里边犬吠不断,可邻人却都回忆,案发当晚,王家的恶犬没有发出任何吠叫声。之前我们已判断出凶手应该是走正门进的王家,也就是说,那天王家有内应来给凶手开门。狗最会看人脸色,家中人开门迎接的必非凶徒,所以狗才没有叫。”
“内应?”谢阮疑惑,“这不是灭门案吗?灭门就是全家死绝的意思,这难道还需要解释?人都死光了,打哪儿来的内应?”
“呃……”明珪从怀里抽出一沓案卷,插话道,“此案虽说是灭门案,但其实富商王万里的夫人刘氏现在还活着。”
“活着?”谢阮大吃一惊,“那还灭个屁的门?”
明珪听到谢阮的粗话,挑了挑眉,忍住已到嘴边的劝告,把案卷递过去。“这是新安县记下的案卷,因天气炎热,尸首易腐,验尸已提前由人完成,验尸的这位也是封诊道的弟子,案卷都是如实记录的,应该没有什么谬误。”
谢阮闻言,把封诊镜扔给李凌云,接过案卷翻了翻。“夫君全家都死了,刘氏却一个人独活,那她不就明摆着是那个内应吗?”
“不是她独活,”明珪摇头,“新安县查过,那刘氏在案发前与丈夫王万里吵了一架,所以带着她的贴身婢女雀儿回了娘家,这事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有刘氏的家人做证。”
“这就奇了怪了,若不是刘氏杀夫,那这个家里的人全都死了,内应难道是什么鬼怪精灵不成?”
说到这里,谢阮下意识地看向李凌云,却见他对这边的对话不理不睬,径直走向了院落左面,最后在两扇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李凌云抬手推开房门,先朝屋里探看了片刻,又蹲下身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儿地面,这才回身走到二人面前。“靠左两间是杂物房,地面有浮灰且完整,没发现任何痕迹,正所谓雁过留痕,看来案发当晚,应当没人来过这里。”
李凌云从箱中取出一本册子,只见封面上写着“封诊录”三字。他又摸出一根形状怪异的木棍,棍头处夹着泛着灰光的细条。拿起这些东西之后,李凌云看了看谢阮,最后却朝明珪走去,把东西放到了他手里。“静观于先,记后而动。我们封诊道必须先记录情况,然后才能动手验看案发之所的物品。为我记录的隶娘当下不在,只好麻烦你了,先把我方才说的都记下来。”
明珪点点头,便用那木棍开始在册子上书写起来。用惯了毛笔,他一开始写得有些别扭,李凌云观察片刻,见明珪逐渐适应,略略心算了一下他的手速,便放心地走向右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