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的飞鸟妖族,从来都不知道凡人的所谓“换牙”到底是个什么经历。
虽然他自己在两百年前接任佑星潭时,不得已地也化出了人身,以便和九山七洞三泉的掌教们更为“亲近”些,但他自己对这个肉身是没有半分好感的。
“掉就掉了吧……赶紧扔到你小窝门前的冰河底下去。”这次从山门回到冽川荒原的路上,他想到了小徒弟这个凡人肉身接下来所要面对的窘境,于是特地在人间逗留了几日,隐在各个城镇的暗处“打听”了下关于人间幼童换牙后必须要做的事情。尽管这个旅程并不十分顺利,在不同的城镇里都听到了各种奇怪的说法,但作为雪鸮一族的妖主,少年还是明智地选择了其中一个最简单的处理办法。
然而抱着他的小徒弟听到了这话,陡然瞪大了眼,连嘴里的空漏处都显得更宽了些。孩童跳了起来,从他手里一把抢过了自己的门牙,三步两步地退了开去,瘪嘴哭喊起来:“凭……凭什么要扔到河底下去!”
“就是个已经从嘴里掉出来的白石头,有什么好宝贝的。”雪鸮妖主没有料到小徒弟竟然这么没出息地抱紧了这颗血丝都没洗清的门牙,还对着自己摆出了一副“牙亡人亡”的胁迫样,更加确定了凡人是天地六界里最最麻烦的生灵。
“不给!从我嘴里掉出来的只能呆在我身边,怎么可以扔掉!”
“为了颗牙能急成这样,你们凡人都是这副德行吗……”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小徒弟只有六岁,这急得要抱着门牙一起存亡的姿态其实有大半是向自己撒娇,雪鸮妖主看到了孩童眼中极为认真的神色,摇摇头笑了起来。
“说起来,到了洌川荒原后还没有给你取过名……既然这么宝贝从嘴里掉出来的这东西,干脆就用它给你当名字吧。”
“这辈子……你就叫小牙了71.第71章妖主雪鸮(二)
“这里没有一个是我的族人。”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听您的话……就是因为听您的话,我在冽川荒原上呆了整整四百一十七年啊师父……我厌倦了。”
“也许对于雪鸮一族来说,四百岁也还是个小孩子……可我除了这一身的无用妖力,说到底也还是个师父你不屑于置一眼的凡人。这个年纪的凡人,就算有幸未入土,也早已子孙绕膝……可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当然会走的……别忘了,这一身的妖力虽然于我从来都是不能动用的禁物,但托师父您老人家的福,要用这祸物去给冽川荒原带来些麻烦的能力,如今的我还是有的。”
“我并不是无处可去啊……只要出了冽川荒原,天地六界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您不放我走,就请恕徒儿不仁……不孝了。”
不孝?
兜帽下的白发少年冷笑起来。
雪鸮一族中的新生子,都会在出生后的不到两天时间里,被送到冽川荒原最高的雪山山巅之上,任其自生自灭。
没能从双亲和族人处学到任何生存之法的幼崽,除了要面对乍然身处这陌生世界的无边恐惧外,必须要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依靠自己还未成长起来的羸弱妖身,去找到食物、找到挡风遮雪的庇护之处。
整个冽川荒原之中,每年约莫会有九百个幼崽降生,却都会有超过五百之数的新生子未能凭着幼嫩的肉身扛过这出生后的考验,埋骨雪山。
但这不过是雪鸮妖族诞生后的第一关罢了。
即使能侥幸活了下来,幼崽们也必须面临另一个窘境——他们的翅膀无法在这寻找食物和巢穴的寻常走动过程中硬朗起来,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个痛苦之地。
若不能飞起来,他们不论能存活多久,在死之前都会被继续困在这雪山之巅,成为自己这一辈子的奇耻大辱。
妖界中也多的是各类的鸟族,但他们大部分的族群中在逼迫幼子学习翱翔之术时,就算同样会动用武力,却也是由双亲亲自动手——至少幼子们在恐惧着自己会“摔死”之前,还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家父母仍然跟在自己的身后。
雪鸮族的幼崽们却必须由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是留在雪山之巅,继续苟延残喘地在狂风暴雪之中挣扎着活下去,延续着这虽然困难却不至于立即去投胎的日子,直到不久后的某一天,孤独地摔倒在雪堆和岩石之间,再也爬不起来?
还是舍弃至今为止的生命,往目所不能及的遥远大地纵跃下去,搏一搏自己从胎里带来的、作为雪鸮一族的能力,以仅有小半的机会,去夺取自己想要的、作为妖族的骄傲?
这也并不是什么痛苦的抉择——大部分的幼崽们与他们的双亲、祖先一样,都是天生的坏脾气,拗执、任性和不可一世。在雪山之巅多苟活几日的选择实在是太过侮辱他们,不知道畏惧为何物的雪鸮幼崽们无一例外地都从山崖上跃了下来。
即使是因为无法承受暴雪和狂风的冲袭、早已伤了翅膀的幼崽们,也跟着兄弟姐妹们的脚步,往着他们此生的骄傲年岁,义无反顾地跳了下来。
冽川荒原上每年降生的约莫九百个幼崽,到了这里,也只会剩下区区不到两百之数。
但这般残酷的考验并没有让雪鸮族的父母们有多少的伤悲,这个习俗从他们族群诞生在这天地之间开始就生根发芽,并且会在以后的百年、千年乃至万年里,都继续下去。
不孝?你太天真了啊我的徒儿……
雪鸮一族的血脉中从来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