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中走出来,在工人队伍前方二十米处列队。
带队的是个少尉,挎着指挥刀,脸色阴沉。
“立刻解散!”他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否则以暴乱论处!”
人群出现骚动。
一些胆小的工人开始往后缩,但更多的往前挤。工潮就是这样,一旦形成势头,就像滚雪球,要么越滚越大,要么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崩塌。
潘丽娟知道,现在就是那个临界点。
她必须把雪球继续滚下去,给沈前锋争取时间,但又要控制在不真正爆发流血冲突的范围内。这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而台下还有个随时准备抽走舞台的人。
“长官!”她跳下平板车,走向日军少尉,在距离五米处停下——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能对话,又不会给对方突然发难的机会,“我们是来讨要说法的,不是暴乱。码头工人也是人,要吃饭,要活命。”
少尉打量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料到工人代表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女人。
“条件可以向劳务课提,”少尉的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集结闹事,违反治安条例。”
“我们提过十七次了!”潘丽娟身后,老赵突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劳务课每次都答应,每次都糊弄!这次不见到管事的,我们绝不散!”
“对!不散!”
人群再次鼓噪起来。
少尉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手按在了刀柄上。
潘丽娟立刻抬手,示意工人们安静。她看着少尉,放缓语气:“长官,我们也想好好干活。只要答应那三个条件,我们现在就回去,明天准时上工。您看行吗?”
她在拖延。
每一秒钟都很珍贵。
少尉似乎在权衡。按命令,他应该立刻驱散人群,必要时可以开枪。但眼前这个女人说得有道理,而且三千多人真闹起来,码头瘫痪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就在这时,西侧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又动了一下。
少尉腰间挂着的对讲机发出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一个简短的日语命令。潘丽娟听不懂具体内容,但她看到少尉的眼神变了。
从犹豫,变成了决断。
“最后警告,”少尉的手从刀柄移到手枪套上,“一分钟内解散,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潘丽娟的心往下沉。
她知道,窗户里的那个人下达了指令。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松井。
时间到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工人们都盯着她,等着她的决定。继续僵持,可能会流血。撤退,就前功尽弃,沈前锋那边的压力会倍增。
而李石头依旧站在人群边缘,右手重新开始摩擦烟锅嘴,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在等下一个信号。
潘丽娟深吸一口气。
“乡亲们!”她转身面对人群,声音洪亮,“日本人说不通,咱们换个法子——”
话音未落。
码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声音不大,像是从地下传出来的,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很短。
鱼雷库那边,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爆炸传来的方向。日军少尉脸色大变,对着对讲机急促地喊了几句日语,然后挥手:“全体!目标仓库区深处!快!”
士兵们端着枪转身就跑。
但已经晚了。
整个码头突然亮如白昼。不是工人们的火把,而是高功率探照灯,从仓库屋顶、水塔、哨塔同时亮起,雪白的光柱交叉扫射,将每一寸地面都照得清清楚楚。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夜空。
紧接着,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零散的士兵,而是成建制的队伍,机枪架设的声音、日语命令的呼喊声、皮靴奔跑的震动——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大网,将整个码头区牢牢罩住。
潘丽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凉。
这不是应对工潮的布置。
这是提前准备好的、完整的埋伏。
松井从一开始就知道,工潮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鱼雷库。所以他故意放工人集结,故意派少量士兵对峙,就是为了等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
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大姐!怎么办?”年轻工人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抖。
潘丽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再次看向李石头。
老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正悄悄向后退,退向工人队伍外侧,那里有条小路可以通往码头外围。
他想跑。
而西侧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此刻完全拉开了。一个穿着日军军官制服的人站在窗前,端着望远镜,正看向这边。
虽然距离远看不清脸,但潘丽娟知道,那就是松井。
李石头退到小路入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看的不是潘丽娟,不是任何工友,而是二楼窗户的方向。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他在向松井汇报:任务完成,工人队伍已经被成功拖在这里,成了瓮中之鳖。
潘丽娟终于明白了全部。
李石头不是普通的叛徒。
他是饵,是松井埋在工人中最深的一颗钉子。他的任务就是在今夜,确保工潮准时发生、确保工人聚集在预定地点、确保当爆炸声响起时,这三千人成为吸引注意力的最大目标。
至于鱼雷库那边会有什么陷阱,沈前锋会不会中计,黄英的狙击队能不能发挥作用——
这些,松井早有准备。
而现在,那张网正在收紧。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潘丽娟的脸,刺得她睁不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