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潘丽娟站在城西废弃砖窑的入口,看着外面泥泞的土路。晨雾很浓,五米外就看不清人影。这个转移点是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当时老周说“希望永远用不上”,现在却挤了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个人里,有六个带伤。
“大姐,李头儿醒了。”一个年轻工人从窑洞里钻出来,压低声音说。
潘丽娟点点头,转身走进去。
窑洞里点了两盏煤油灯,光线昏暗。李头儿靠墙坐着,左臂用撕开的衣服草草包扎过,渗出的血已经发暗。他是码头装卸组的老人,昨晚突围时被流弹擦中。
“潘掌柜。”李头儿想站起来。
“坐着。”潘丽娟在他对面蹲下,“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李头儿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就是可惜了老张他们……”
他没说下去。
潘丽娟也没接话。昨晚牺牲的七个人,她每一个都认识。老张是锅炉工,家里有四个孩子;小陈才十九岁,上个月刚订亲;还有老王、孙二……
“咱们这次,算赢了吗?”李头儿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窑洞里安静了几秒。其他人也看过来,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困惑,有疲惫,还有没散尽的恐惧。
潘丽娟沉默了一会儿。
“炸了鬼子的仓库,拖住了他们的工期。”她说,“但我们也暴露了。”
“暴露了啥?”有人问。
“鬼子现在知道,码头工人里有组织。”潘丽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接下来会查,会抓人,会收买眼线。以后我们再想组织工潮,会比昨晚难十倍。”
窑洞里更安静了。
“那……咱们还干吗?”一个瘦小的青年怯怯地问。
“干。”李头儿抢在潘丽娟前面开口,声音嘶哑但坚定,“我爹当年在码头扛包,被日本监工活活打死。我儿子今年八岁,我不想他长大以后,还得管鬼子叫太君。”
几个年轻人抬起头。
潘丽娟看着这些面孔,想起沈前锋昨晚说过的话:“每一次行动都是代价交换,我们要算清楚,换来的东西值不值。”
值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昨晚不行动,那些鱼雷会被装上日军的舰艇,然后在中国沿海,炸沉更多渔船,轰塌更多炮台。那些鱼雷会杀死的人,可能比七个人多十倍,百倍。
“先养伤。”潘丽娟站起来,“这两天不要回码头,也不要回家。吃的用的我会安排人送来。等风头过了,再决定下一步。”
她走出窑洞,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雾开始散了。远处传来早班火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上海的列车。沈前锋说今天要走,不知道现在出发了没有。
潘丽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着晨光,用铅笔写下几行字:
“12·17行动初步统计:
1. 日军方面:鱼雷库部分损毁,扩建工期预计延迟3-4个月;伤亡约25人(含宪兵、技术人员);损失九五式鱼雷8枚,各类设备若干。
2. 工人方面:牺牲7人,受伤11人(3人重伤);暴露骨干身份3人,需长期转移;工运组织进入隐蔽期。
3. 其他:军统方面损失狙击小组(2人阵亡);疑似出现超规格武器(待核实);日军悬赏追查‘神秘破坏者’。”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铅笔在纸上悬了很久,最后又加了一行:
“4. 李石头叛变确认,全家被日军控制(需核实营救可能性)。”
合上本子时,她听见脚步声。
陈默从雾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个麻袋,额头上全是汗。他把麻袋放下,里面是馒头和咸菜。
“药铺那边拿的。”陈默说,“阿祥在看着,暂时安全。”
“谢谢。”潘丽娟接过麻袋,递给窑洞里的人。
陈默没走,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沈先生……”陈默压低声音,“他今天真要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潘丽娟看向上海的方向:“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油纸:“这个,能不能帮我带给他?”
潘丽娟展开油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草图。她看不懂那些机械结构,但认得标题:《火箭发动机基本原理猜想》。
“我昨晚睡不着,一直在想那个火箭筒。”陈默的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虽然只有残骸,但推进原理肯定和普通火药不一样。我画了几种可能的结构……”
“陈默。”潘丽娟打断他。
“嗯?”
“有些东西,现在知道未必是好事。”她把图纸叠好,还给陈默,“沈先生说得对,有些知识不该这么早出现。”
陈默的眼神黯淡下去:“可是……”
“等我们赢了。”潘丽娟说,“等把鬼子赶出去,你想造火箭还是造飞机,都没人拦你。但现在,活下去最重要。”
她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转身走进雾里。
得去药铺看看。虽然昨晚撤离时做了伪装,但难保不会留下痕迹。还有那几个重伤员,需要安排更安全的地方养伤。老周那边也得汇报,虽然电台暂时不敢用,但可以通过交通站传信。
每一步都很麻烦,但每一步都得走。
走到药铺后门时,潘丽娟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四周。街角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几个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生意,一切如常。
她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
门开了条缝,阿祥探出头,看见是她才松了口气。
“大姐,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