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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菩提......”
后半句是:还有我。
兴许是上天之神的眷顾,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极为缓慢。
柳白禅下意识一只手负后,按在菩提树上。
他身形微微前倾,一只手抬起,微微上扬。
要接住她的手。
下一秒。
沈红婴眉眼之中的柔和之意突然颤抖一丝,她的身形在半空之中猛然停顿一刹那——
胸膛之处一个凸起之点冒出,下一瞬间钻出一柄旋转而出的箭镞,身姿曼妙如轻燕的女子便在这一箭之下,如同折翼一般被箭镞冲击之力带得重重向前跌去。
跌在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的白袍男人身前。
柳白禅面色惨白,眼前那道女子身影。
一捧鲜血在自己面前陡然炸开——
耳边是那根穿心而过的箭镞破空声音。
铺撒半面鲜血。
修行佛门秘术,向来八风不动的柳白禅,此刻身形踉跄,面色苍白接住那个柔若无骨的女子身躯,只是低头看一眼,心头便如同万箭穿心,接着天旋地转。
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
白袍男人双目之中只有一片猩红。
不断缭绕。
不断升腾。
一点星火,仇恨,在胸膛积郁,环绕,迸发,燎原!
洛阳城内城外俱是极静。
青铜门高悬,数千北魏铁骑勒马而停,沉默注视那道怀抱红发女子的白袍男人。
洛阳城头之上。
紫袍大国师缓缓松开右手,绷紧的弩弦在左手五指前狂颤不止,他缓缓睁开眯起的右眼,右臂被这满圆的一弦之力崩得有些酸涩。
将北魏重弩递给后方的青鸾营校尉,大国师垂下右臂,紫袍重新落下,再度在城头大风之中鼓荡。
紫袍大国师缓缓吐出一口抑郁不得出的浊气。
接着注视那一道血线在漫天黄沙之中弥漫,然后消散。
菩提古木,树干之上,多了一柄没入一半的箭镞。
震颤不已的箭羽尽是猩红之色。
而菩提树下的白袍男人死死抱住怀中的血人。
他喉咙深处,缓缓酝酿着野兽一般的嘶哑声音。
时间恍若静止。
接着洛阳上空风卷残云。
苍穹席卷,避让出天心——
无数黄沙倒飞而起。
那个白袍男人缓缓抬起头,生长而出的长发遮住眼帘,一道极为痛苦的声音,从喉咙撕扯而出,如同拉锯一般,极为缓慢,极为缓慢从胸膛深处升腾。
“啊啊啊——”
这一道声音如同利刀一般,狠狠剐在每个人的心口。
灵魂深处的嘶吼。
距离较近的北魏铁骑在马背上端坐不稳,面色如同金纸,身形随马背一同摇晃不止,最终喷出一口鲜血,人仰马翻。
柳白禅死死盯住那个洛阳城头紫袍飘舞的男人。
玄上宇挥了挥手。
他面色冷漠,无情道:“射。”
“把洛阳城头的箭镞都射光,射空;把这个白袍男人,连带着那个女人,都留在菩提树下。”
“北魏铁骑侯命,防止那个男人突围。即便他留下那株菩提,也绝不让他离开这里。”
玄上宇揉了揉眉心。
他看得很透彻。
从他亲手射出那一根箭镞之时,松开重弩箭弦之时,事态便再无回转的余地。
只剩下了一种结局。
将自己曾经最看重的白袍小师弟,彻底留在北魏国都。
彻彻底底的灭佛。
“别让他逃了。”
留下这一句话,紫袍大国师有些微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洛阳城头。
意兴阑珊?
算是吧。
胜局已定。
在数量如此庞大的北魏铁骑层层包围之下,世上有谁人可以从这里离开?
至少自己这位白袍小师弟,现在还没这个能力。
只是玄上宇有一点错了。
他不曾想过,当心爱女子死在洛阳城前的时候,那个白袍加身的小师弟,便再也没有离开这里的念头。
洛阳城头的北魏铁骑微微后退,空出了约莫百丈的空地距离。
围着菩提树下的白袍男人掠阵,周转。
而那个一人敢来只身挑衅洛阳权威的白袍男人,此刻双目之间一片死气沉沉,缓缓站起。
他的脊背挺得极直。
怀中的柔软女子身躯下意识还搂着他的脖颈。
“喂。”
柳白禅声音苦涩。
“喂......”
抬起的双臂微微颤抖。
他咬紧嘴唇。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我是来接你的。
接你离开洛阳啊。
你醒一醒。
可是无论怎么摇晃,自己怀中的那个红发女子如同陷入了世上最美的睡梦之中,微阖的双眸,残余的柔和,红唇流转的朱红温存。
柳白禅哑然失笑。
睡一会吧。
他微微垂下双眼,唇角不自觉挂上了笑意。
“你总是那么贪睡啊......”
“那就再睡一会咯......”
“再睡一会,我再叫醒你咯......”
这个白袍男人不愿意打扰怀中人的清梦。
他轻轻将沈红婴放在地上。
撕扯右臂白袍,轻轻叠成一个枕头,替她捋齐发丝,枕在白袍之上。
裸露出右臂触目惊心的红莲纹路。
密密麻麻,繁琐而复杂。
忘归山的不传之秘。
红莲华手。
柳白禅眼观鼻鼻观心。
他轻轻笑了笑,喃喃道:“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修了二十三年的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