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潇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缓缓的,不敢置信的回过头去,他看到了那一袭白衣,挪靠到了一个舒适的位子。
数十具尸骸堆砌的小坡,慕容就这么轻轻靠了上去,她的白衣袖子被卷了起来,眼神依旧明亮,全身的气机却早已经枯竭。
素白的衣衫,染上了斑驳的血迹,到了此刻,她依旧一手提剑,一手拎紧栓在自己肩头两侧的布条,用微薄的元气,将最后的襁褓护在怀中。
女人的眼神紧紧盯着火海外的那些人。
其实她的视线早已经模糊,看不清火光外闪烁的还有多少道身影。
她只是下意识将襁褓搂在了怀中。
火海外的身影很久没有动静。
女人轻轻将剑插在身前。
襁褓里的婴儿,似乎没有了气息,那双努力睁开的眼眸,缓缓睁开,而后无力闭合。
一片死寂,没了气息。
女人笑了笑,拿手擦去婴儿面颊上沾染的些许血污,以额抵额。
她亲吻着新生的婴儿。
呢喃说道。
“活下来。”
火海陡然沸腾起来,轰隆隆的火焰,似乎被无形的压力压得极低,有一龙一蛇两条虚幻长影,如鞭如电,划过长空。
一声清亮的啼哭,婴儿重新睁开了双眼。
天心当中,有清凉的雨滴落下,砸在火海当中,刹那被焚成虚无。
接着便是不合时宜的磅礴大雨。
遍地的尸骸,有些焚烧地彻底,骨灰都被冲刷干净,有些则是湿漉漉靠在一起如同被劈砍干净的柴火。
当零星的火苗被大雨砸散熄灭之后,江南道的血腥气息缓缓消弭。
襁褓里的婴儿啼哭不断,这是一条崭新生命的诞生。
而抱着血污襁褓的女人,保持着生命前最后的姿态,笑着亲吻婴儿额头,早已经没了生机。
有人火中生,有人火中死。
大雨不绝。
源天罡的声音,在大雨当中清晰可闻。
“你看呐,你总是那么倔强,所有人都想要拦住你,不让你看到最后的真相,你一定要去查,要去看,现在你看到了......”
易潇浑身都在颤抖,他的脸上,早已经没了一丝血色。
源天罡轻轻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没有人能杀得死她......除了她自己。”
“所以她的死,是自己选择的......大火之中,有人生,就要有人死。”
少年儒士的声音,冷漠而悲哀。
“你生,她死。”
“恭喜你,终于找到了杀死慕容的凶手。”
第一百二十六章两个巧合
源天罡站在虚无沸腾的大火当中,磅礴大雨砸下来,他沉默而平静地看着易潇,站在黎明与黑暗的交接之处,直到新生婴儿的啼哭,驱赶了最后一丝的永夜。
他看着易潇,目光悲悯又善良。
“春秋元年”的“江南道”,在此刻都隐隐颤抖起来。
这是易潇的魂海最深处。
晋入魂力第十境,修行者的魂魄将变得极为稳固,外力再难撼动。
而此刻,这片纯粹由魂力凝聚的紫府幻境,开始震颤不稳,清晰又模糊的雨珠,拔地而起如龙卷的枯黑草屑,累累的白骨,焦炭的尸体,那些站在火线外沉默又肃静的人影,就像是镜花水月的波光,震颤之后,缓缓出现了裂纹。
少年儒士闭上眼。
他的脑海里,闪烁着一连串庞大而又隐秘的线索,就像是此刻大雨倾盆的苍穹上空,一条又一条跳跃在阴云上空的雷蛇,穿梭在脑海之中,肃杀又隐蔽。
闭上眼后,源天罡的世界便变得清净又安宁。
他听到有人痛苦的开口。
“老师......”
接着是艰难的沉默。
“这是为了什么呢?”
大火已经被暴雨打熄,零星的火星附着在枯骨上明灭不定,湿漉的“柴火”被狂风卷得翻滚在草地上,有些不巧撞在了少年儒士的小腿上,干脆利落的断成两截,在后续翻滚的途中灰飞扑散,像是打翻了的香坛。
苍穹顶上,像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底部,有人凿了一个细小而轻微的开口,于是天光乍现,驱散永夜,与此同时,数以千万吨的大海海水从那个凿口涌入。
源天罡猛地睁开双眼。
轰然一声雷霆炸响!
少年儒士的面容向来温文尔雅,到了此刻,雨珠顺着面颊滑落,两眉挑起,竟是有了些许肃杀气息。
他沉默而平静的想着一些画面。
从春秋十六年的出行,自己送出的那个锦囊。
大漠黄沙,风庭剑酒,北魏逃亡,洛阳入魔......
眼前的年轻男子,当时只是一个稚嫩的少年,四年的时间里,从天真无邪,到满手鲜血,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自己做了世间最忠实的观众,将他人生的每一个轨迹都看在了眼里,并且予以了矫正和摆放。
小殿下活得像是一个傀儡。
雷霆闪逝,大地明煌通昼,源天罡看着易潇,更像是看着一颗种子。
种子埋在地里,浇水,灌溉,等着它生根,发芽。
在种子野蛮生长的岁月里,剪掉不需要的枝干。
在种子漫长痛苦的寒冬中,围住主要的躯干。
须宠着它,惯着它,容着它。
最后等它成熟,结了果实。
便摘了它。
“有些事情的发生,其实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两个巧合碰到了一起,事情便变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缟素白袍猎猎作响。
源天罡说道:“你比谁都要清楚,你自己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