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
上首主位前,一位女子正端然而坐。
杨炯抬眼望去,但见这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梳着端庄的朝天髻,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
身上穿着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天青色半臂,腰束藕荷色丝绦。衣裳料子乍看素朴,可灯光流转间,隐隐可见裙摆上绣着同色桃竹暗纹,针脚细密,显是苏绣精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圆脸若鹅蛋,眉如墨螺叠韵,目似晶瞳映月,鼻挺如瑶镌,唇绛若丹凝。
这般五官若生在江南女子脸上,本该是温婉秀丽,可偏偏她的眉宇间透着股英气,眼神沉静锐利,竟有种北地女子的大气端庄。
正是所谓“南人北相”,清丽中透着挺拔,如庭院中那竿竿桃竹,柔韧而有节,清白而不艳俗。
亓官遥快步上前,拱手道:“姐姐,这位便是今日在沧浪楼相助的郑禾郑公子。”又转向杨炯,“郑兄,这是家姐亓官舒。”
亓官舒起身,敛衽一礼,动作舒缓从容:“郑公子今日援手之情,舍弟已与我细说。本当亲往致谢,反倒劳动公子过府,实在惭愧。”
杨炯还礼,目光扫过厅中陈设,但见西墙上挂着一幅《雪溪图》,东壁悬着一副对联:“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笔力遒劲,意境空灵。
他心念微动,含笑道:“舒翼轩翥,遥集玄圃。定远伯为儿女取名,正合《乐书》雅意,果然文采斐然。”
此言一出,亓官舒眸光倏然一亮。《乐书》乃是前朝冷僻典籍,其中“舒翼轩翥”一句,知者甚少。她名字中这个“舒”字,正是取自此处。眼前这郑禾竟能随口道出,可见博览群书。
“郑公子果然博学。”亓官舒唇角微扬,笑意真切了几分,“《乐书》晦涩,我也是幼时听父亲解说,方知名字来历。公子请上座。”
众人依次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亓官舒端起茶盏,以盖轻拂茶沫,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舍弟说,公子出自荥阳郑氏?不知是嫡脉哪一支?家父早年与郑氏几位长辈颇有交情,或许还是旧识。”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是在探底。
杨炯正要回答,郑邵却抢先开口:“我们是南迁那一支的!”她笑盈盈地看向亓官舒,“永嘉时,祖上避祸南下,在会稽郡落脚。后来家族分脉,我们这一支又迁至山阴,如今已百余年矣。”
她说得有板有眼,竟是毫无破绽。
杨炯瞥她一眼,心道这丫头掌管郑氏族谱,编起谎来果然滴水不漏。
亓官舒颔首:“原来如此。山阴郑氏,我倒是听说过。听闻贵府在越州经营丝绸,生意做得极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今日沧浪楼之事,还要多谢公子。舍弟年轻莽撞,若非公子相助,怕是要在金陵诸位世家子弟面前丢了颜面。这不仅是他的耻辱,更是定远伯府的耻辱。”
她说得郑重,起身朝杨炯盈盈一拜。
杨炯连忙还礼:“言重了!亓官兄赤子之心,待人真诚,在下不过略尽绵力。况且那两阕《菩萨蛮》,本是即兴之作,能得众人赏识,也是机缘巧合。”
亓官舒重新落座,细细打量杨炯。
只见这郑公子相貌平平,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有神。谈吐文雅,举止从容,确有世家风范。
可再细细看去,终究只是中人之姿,与传闻中那些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相去甚远。
她心中暗忖:如今世家式微,全大华唯有弘农杨氏一枝独秀,朝廷削藩集权之心已明,将来怕是不会再有能与皇权抗衡的顶尖门阀。这郑禾虽是荥阳郑氏偏支,文采斐然,可终究不是嫡脉,前程有限。
不过转念一想,弟弟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总比整日与赵怀仁那些纨绔厮混要好。若是郑禾能引导遥弟走上正途,爱上读书,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思及此处,亓官舒神色愈发温和,正要开口说几句勉励弟弟、拜托郑禾多多指点的话,忽听厅外一阵喧哗。
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声道:“舒妹宴客,怎么不叫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贵客,连我都不能见?”
话音未落,一个锦衣男子已闯进厅来。
守门的丫鬟慌忙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
杨炯抬眼看去,只见这男子约莫二十六七岁,生得面皮白净,眉眼倒也周正,只是下颌微扬,眼神中透着股倨傲。
他头戴赤金束发冠,身着宝蓝色团花湖绸直裰,腰系羊脂玉带,上面缀着七八个荷包、玉佩,叮当作响。
最显眼的是他拇指上戴的那枚翡翠扳指,碧绿通透,在灯下泛着莹莹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此人一进来,目光便如刀子般在杨炯身上刮过,随即冷笑道:“这位是?”
亓官舒面色一沉,拍案而起:“周万霖!这是我定远伯府的客人,你擅闯正厅,还将不将我放在眼里?!”
周万霖见亓官舒发怒,忙换了副笑脸,凑上前道:“舒妹别生气。我这不是听说今日沧浪楼的诗会被人搅了,放心不下,特来看看么?”
他说着,又瞟了杨炯一眼,语气里带着炫耀,“你放心,那些异族女奴,我已经托人从泉州运来一批,个个都是绝色。定误不了你给同安郡王送礼的大事!”
亓官舒闻言,脸色更冷:“我的事,不劳周公子费心。况且送礼之事,讲究的是心意,不是价钱。同安郡王什么珍宝没见过?岂会稀罕几个女奴?”
“话不能这么说。”周万霖径自走到一张空几后坐下,丫鬟不敢拦,只得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拿盖子轻轻敲着碗沿,“舒妹,你是知道
